第七次數據回放結束,趙磊摘下耳機,指腹重重壓住發脹的眉心。
屏幕上,攻擊流量仍在持續。
密密麻麻的數據包撞向霍氏外層防火牆,每一輪都換了不同路徑。攻擊代碼做了多層混淆,甚至故意塞進幾段互相衝突的邏輯,讓分析人員很難判斷真正目標。
安全中心為此忙了整整三天。
可趙磊盯著那條防禦曲線,胸口那股不協調感越來越強。
太乾淨了。
一場持續三天的高強度攻擊,製造了大量告警,也逼得安全部連續兩次提升響應等級,卻沒有碰到任何核心節點。
連一次真正有效的突破都沒有!
趙磊拖出攻擊日誌,將所有被攔截的數據按照時間重新排列。鍵盤敲擊聲在指下連成一片,咖啡杯里的液體早已涼透,杯壁凝著一圈褐色痕跡。
十幾分鐘後,一幅完整路徑圖鋪滿屏幕。
攻擊者先試探外圍埠,再嘗試登錄驗證,隨後將目標轉向財務系統。每一步都符合入侵邏輯,複雜程度也足以拖住霍氏安全部。
可所有攻擊,都停在防火牆允許暴露的範圍內。
趙磊把其中一條路徑放大。
攻擊代碼看似兇狠,真正執行時卻繞開了一個舊版接口。那個接口兩個月前才被列入內部修復計劃,外部幾乎無人知道。
如果攻擊者能寫出這種級別的代碼,不可能發現不了它。
除非對方根本沒想進去。
椅輪碾過地面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趙磊坐直身體,將三天內的所有攻擊結果匯總到一張表上。
零數據泄露。
零權限突破。
零核心損失。
只有數千條告警,以及安全部被牽制的大量人力。
「演習……」
兩個字從他唇間擠出來。
若這是一場真實攻擊,對方付出的計算資源與最終收益完全不成比例。若把它當作一枚煙霧彈,一切便說得通了。
有人想讓他忙起來。
最好忙到沒時間繼續調查那個住宅區!
這個念頭落下,趙磊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他沒有通知值班人員,也沒在內部系統留下新的分析結論。屏幕右上角的監控提示燈亮著,他伸手拔掉辦公電腦的網絡線,轉而從抽屜深處取出那隻私人硬碟。
硬碟外殼已經被磨得發白。
裡面保存著他被降權前偷偷帶走的原始數據,包括「K」數次入侵霍氏後留下的代碼殘片。
陸衍刪掉了大部分痕跡,卻不知道他提前做過離線備份。
硬碟接入。
一串驗證窗口彈出,趙磊輸入密鑰,調出標記為「K-07」的舊文件。
那是「K」從霍氏資金池轉走一百億時,遺留在中間節點的一小段代碼。內容只有十幾行,關鍵邏輯早被銷毀,真正有價值的是代碼結構。
趙磊將舊代碼與這次攻擊代碼同時放進分析工具。
第一輪對比,匹配度百分之三十一。
第二輪去除混淆層,升到百分之四十四。
第三輪統一變量與調用格式後,數字停在百分之五十二。
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正常情況下,百分之五十二隻能說明兩名開發者接受過相似訓練,無法證明出自同一人。
趙磊拿起冷咖啡灌了一口,苦澀液體滑過喉嚨,胃裡像壓進一塊冰。他的目光沿著代碼逐行移動,越看,眉間的褶皺越深。
變量命名變了。
函數調用順序也變了。
連以往最明顯的遞歸習慣都被刻意修正。
對方顯然知道有人會做風格分析,因此主動抹掉了個人特徵。
可一個人能改掉寫法,能不能改掉思考方式?
趙磊關閉自動分析,開始手動拆解。
他從異常處理入手,跳過功能代碼,專門提取那些不影響程序運行的部分。刪掉偽裝層後,屏幕上只剩幾處灰色注釋。
普通程式設計師寫注釋,是為了說明下一段代碼做什麼。
「K」的注釋卻有一個很隱蔽的習慣。
他會在複雜邏輯前留下一句結果判斷,等代碼結束,再補充實現原因。順序與常人相反,像是先看到答案,再倒推出過程。
這次攻擊里,同樣存在這種結構。
只是表述更稚嫩,符號也被替換過。
趙磊呼吸一滯,立刻打開文本特徵分析器。
舊代碼里有一句注釋:「出口已確定,驗證路徑三。」
新代碼中,對應位置寫著:「結果成立,嘗試第三條路。」
字面完全不同,底層邏輯卻像從同一根骨頭上長出的血肉。
先結果。
後路徑。
連數字都習慣使用中文概念順序!
趙磊繼續往下翻,找到了第二處、第三處。
每一處都很輕。
單獨拿出來,任何人都能解釋為巧合。可當十幾個不起眼的細節重疊,那股熟悉的「血緣感」便再也壓不住。
分析模型重新運行。
這一次,他沒有對比代碼表層,而是加入注釋位置、邏輯預測順序、錯誤處理偏好和冗餘代碼分布。
進度條緩慢爬升。
百分之六十。
百分之七十二。
百分之八十一!
數字停下時,趙磊掌心已經被汗浸透。
八十一仍不算絕對證據,可在攻擊者刻意改變風格的前提下,這個結果已經高得可怕。
同一個人。
這場讓整個安全部忙得焦頭爛額的攻擊,極可能就是「K」親手製造的!
趙磊盯著兩段並列代碼,耳鼓膜里壓滿沉重心跳。
「K」沒有消失。
對方一直知道他在查什麼,甚至能精準判斷他的行動節奏。那場攻擊並非衝著霍氏來的,而是衝著他來的!
一個煙霧彈。
一個警告。
也是一場戲弄!
桌邊的咖啡杯被手肘碰倒,冰冷液體漫過文件。趙磊抽出紙巾壓住水漬,動作越來越慢。
既然攻擊是假的,那幾條暴露出來的信號源自然也是假的。
繼續追蹤,只會被對方牽著走。
「K」能製造三個誘餌,就能製造三百個。全球任何聯網設備,都可能被他臨時變成錯誤答案。
問題不在信號。
在人。
趙磊保存對比結果,清空分析記錄,隨後將私人硬碟拔下,重新鎖進抽屜夾層。
電腦屏幕熄滅,玻璃上映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靠回椅背時,僵硬的脊骨發出輕響。他閉了閉酸澀的眼,從過去幾個月的調查中抓出兩個始終無法解釋的問題。
一個世界級黑客,為什麼長期藏在普通住宅區?
又為什麼數次出手,都與那個賣煎餅的女人有關?
趙磊拿出手機,翻到那天偽裝快遞員時偷拍的照片。
門口站著一個穿小恐龍睡衣的男孩,嘴裡叼著棒棒糖,軟乎乎的臉看起來毫無威脅。
照片被一點點放大。
趙磊的視線落在那雙眼睛上。
那孩子接過包裹時,沒有陌生孩子該有的好奇與怯懦。
那是一種審視。
一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打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