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裡的男孩被放大到占滿整個屏幕，像素邊緣已經有些模糊。
趙磊卻遲遲沒有移開視線。
那天的畫面重新從記憶里翻出來。
門鎖打開前，屋內的人停了大約兩秒。男孩出現後，先看他胸前的工牌，再看快遞盒封口，最後掃過走廊兩側。
整個過程很短。
當時趙磊只覺得這孩子比同齡人警惕。現在回想，那套觀察順序更像專業的安全確認。
身份。
物品。
周邊環境。
一個五歲的孩子為什麼會這樣？
手機扣在桌面，趙磊重新打開電腦。這次他沒有連接霍氏內部系統，而是進入公開資料庫，從蘇念念開始調查。
搜索結果很少。
蘇念念，二十七歲。
念心生物科技創始人蘇建國之女。五年前離開京城，近期返回，在居民區附近經營一家煎餅店，目前名下有兩家門店。
公開信息簡單得近乎寒酸。
趙磊繼續往前查。
五年前，念心生物捲入專利糾紛，蘇建國去世，公司倒閉。蘇念念曾被指控帶走霍氏集團核心U盤，相關指控近期已由霍氏公開撤銷。
她與霍司珩有過一段未公開的關係。
那個孩子，也姓霍。
滑鼠停在家屬信息欄上，趙磊眯起布滿紅絲的眼睛。
霍司珩的兒子。
這一點足以解釋霍氏內部為何有人阻止調查。
陸衍早就知道！
權限降級、數據刪除、外勤叫停，那一連串過於強硬的動作，並非單純擔心他觸碰合規底線。陸衍真正想保護的，很可能就是蘇念念母子。
可這仍解釋不了「K」。
趙磊調出住宅區信號分布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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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四個月，「K」出現過七次。
其中五次，最終信號落點與蘇念念的活動範圍高度重合。另外兩次雖在遠處，卻有明顯的代理誘導痕跡。
「K」要麼與她同住，要麼一直在她身邊。
一個保鏢？
秘密戀人？
隱藏身份的親屬？
所有可能性都被他寫在紙上，又逐一划掉。
蘇念念的社會關係極其簡單。近五年接觸最多的是城中村鄰居和煎餅店員工，那些人無論履歷還是行為，都與頂級黑客毫無關係。
剩下的家庭成員，只有霍小寶。
鉛筆尖停在那個名字旁邊，壓出一個黑點。
荒唐！
趙磊把紙推開，胸腔里卻像卡著一塊沒有咽下去的硬物。
那個猜測一旦出現，就再也趕不走了。
他拉開加密目錄，找到一份本不該存在的文件。
《兒童智力發展評估報告》。
這份報告曾在霍氏調查系統中短暫出現。陸衍發現後，以「來源不合規」為由要求徹底刪除。
可在刪除指令下達前，趙磊已經備份了一份。
報告對象：霍小寶。
年齡：五歲。
綜合智商：168。
看到那個數字，趙磊搭在滑鼠上的指節微微發涼。
IQ168意味著什麼？
遠超常人的理解力、學習速度與邏輯能力。若再接受特殊訓練，五歲孩子未必只能做同齡人理解範圍內的事。
可世界級黑客？！
這跨越的已不是「聰明」兩個字能解釋的範疇。
趙磊起身走到窗前，指骨抵住冰冷玻璃。樓下車輛駛過，燈光在他臉上明暗交替。
他試圖尋找反證。
五歲孩子的手掌太小，長時間操作鍵盤會受到限制。
可攻擊可以提前編寫程序，不需要持續手動控制。
幼兒園作息會限制活動時間。
然而「K」多次活躍都集中在午後與夜間，恰好避開正常上課時段。
一個孩子缺乏專業設備。
蘇念念家中曾出現過經過改裝的網絡信號，設備體積可以很小，也完全能藏起來。
更關鍵的是「K」的行為方式。
他技術強橫，卻極少無差別攻擊。大多數出手都有清晰目的，尤其涉及蘇念念時，攻擊性會明顯提升。
轉走一百億，留言是「撫養費」。
砸攤事件發生後，林家資料立刻泄露。
霍氏開始追查蘇念念，「K」便對安全系統實施反制。
這像什麼？
一個隱藏高手對特定女人的保護？
還是一個孩子在替母親復仇？！
想到最後一種可能，趙磊頭皮泛起細密麻意。
那句「渣男撫養費」從記憶中炸開。
過去所有人都把它當作「K」對霍司珩的羞辱。若「K」就是霍司珩的親生兒子，那句話根本不是諷刺。
是字面意義！
趙磊轉身回到桌前，紙張被他扯到面前。
第一行寫下：K與蘇念念存在高度綁定關係。
第二行：K對霍氏內部結構極其熟悉，並對霍司珩抱有強烈敵意。
第三行：霍小寶，五歲，智商168，異常冷靜。
第四行：陸衍刻意刪除相關報告，並持續阻止調查。
筆尖越寫越快，在紙面上留下深重劃痕。
信號重合。
動機吻合。
時間吻合。
行為邏輯也能閉合！
趙磊盯著這四行字，呼吸壓得又低又重。理智仍在告訴他，這個結論荒謬到可以毀掉一名安全專家的職業信譽。
可直覺在尖叫。
答案就在這裡！
他翻出霍小寶的公開照片。
幼兒園活動照中，其他孩子圍著玩具笑鬧，霍小寶坐在邊緣，低頭看著一塊拆開的電子表。
煎餅店開業照里，小糰子站在收銀台後，面前擺著電腦。
甚至有顧客留言提過，這個五歲小老闆算帳比成年人還快，門店運營規則大半由他制定。
趙磊喉間發乾，拿起水杯才發現裡面空了。
倘若一個孩子擁有成年人的思維方式，再具備極高的技術天賦，他缺少的只是學習時間。
可誰規定他真正只有五年的積累？
這世上存在無法解釋的天才。
有人三歲能記住成千上萬個數字，有人五歲可以獨立完成高等運算。那麼，一個五歲孩子掌握頂級編程技術，真的絕無可能嗎？
滑鼠滑動間，那份IQ報告再次出現在屏幕中央。
168。
鮮紅數字仿佛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趙磊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最後一句。
「K＝霍小寶？」
問號被畫得極大，幾乎刺破紙張。
他不能把這份猜測告訴任何人。
沒有證據，陸衍只會認為他因長期追查產生了偏執。霍氏高層更不可能相信，一個五歲孩子把整個安全團隊耍得團團轉。
他需要親眼確認。
程序可以偽造，信號能夠跳轉，公開資料也可能經過修改。唯獨現實中的操作無法憑空出現。
只要那個孩子真是「K」，就一定會使用電子設備。
只要看見一次……
趙磊拿起手機，再度點開那張穿小恐龍睡衣的照片。
棒棒糖壓在男孩唇角，那雙眼睛卻越過鏡頭，像早已看穿偽裝。
「如果是你，」趙磊喃喃開口，「那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對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