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磊不會點擊一條寫著「K的真實身份」的連結。
那種低劣誘餌，只會讓他第一時間隔離設備，反向追蹤發布者。
真正能引起他興趣的，必須是一項技術問題。
一項與「K」沒有直接關係，卻恰好處於他知識盲區邊緣的問題。
霍小寶翻完趙磊過去發表的全部技術文章，把其中五篇列印出來，平鋪在書桌上。
鉛筆從一行行批註間划過，最後停在十年前的一種舊式加密協議上。
趙磊曾在文章里提過這套協議。
他認為該協議存在一個理論漏洞，卻因原始樣本不足，始終沒有完成驗證。
而「K」早期最常用的工具，恰好基於同類協議。
這就是入口。
帖子內容不能提K，也不能給出完整答案。它只需要在某個關鍵參數上，出現一段足以推翻趙磊舊結論的數據。
對普通人而言，這是一場過時到沒人關心的技術討論。
對趙磊而言，卻像一根卡在指甲里的細刺。
看見了，就一定想拔出來。
匿名帳號提前三天註冊。
第一天只瀏覽舊帖。
第二天關注兩個冷門技術板塊。
第三天回復一條硬體兼容問題，留下正常新用戶的活動痕跡。
直到第四天，霍小寶才開始編輯目標帖子。
標題簡單得近乎乏味。
《舊式動態密鑰協議中的時間偏移問題》。
正文不到八百字，前半部分討論正常參數，後半部分則貼出一組經過處理的測試結果。
真正的麵包屑藏在附件里。
附件包含二十三組數據，其中二十二組都來自公開資料。剩下的一組採用了「K」早期特有的密鑰生成方式，但又被故意打亂結構，只保留最底層的運算習慣。
趙磊若只看帖子，會把它當成普通討論。
下載附件，他才會覺得某段結構似曾相識。
繼續拆解，則能發現這段代碼與「K」的舊工具存在微弱關聯。
到這一步，他大概率會追查發帖來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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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P經過多層跳轉，前六層分布散亂，最後落點位於南陸聯邦。
不是海灣城。
直接落在Codec居住地太刻意。
霍小寶把最終節點放在距離海灣城八百多公里的河港市。那裡曾是「K」歷史活動記錄中的一處邊緣區域，也有大量廉價公共伺服器。
趙磊查到河港市後，只會得到一個模糊方向。
想繼續往下，他必須主動檢索「K」與南陸聯邦的關聯，繼而發現那些被嫁接進十年歷史里的零散痕跡。
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判斷。
每一個結論都不會直接出現。
這條路有岔口，有死路，甚至有兩條故意留下的錯誤分支。趙磊可能走偏，也可能中途放棄。
越是這樣，麵包屑越真實。
屏幕右下角的計時器還剩二十二分鐘。
霍小寶沒有立刻發布，先把整條追查路徑以趙磊的視角模擬一遍。
第一步，監控論壇捕獲關鍵詞。
概率百分之六十四。
第二步，閱讀帖子並下載附件。
概率百分之四十九。
第三步，識別底層代碼習慣。
概率百分之七十一。
第四步，追查IP並鎖定南陸聯邦。
概率百分之八十六。
第五步，關聯歷史活動，找到Codec。
時間無法估算，成功概率百分之三十二。
綜合下來，這條麵包屑最終起效的概率並不高。
可只要趙磊仍在追查「K」，他就有機會看見。
低概率，比必然命中更安全。
滑鼠停在發布按鈕上。
腕間的平安扣輕輕磕過桌沿，發出一聲細響。
霍小寶又檢查了帳號指紋。
瀏覽器特徵經過隨機化處理。
輸入節奏模擬為成年男性。
拼寫習慣摻入南陸聯邦常見的語法錯誤。
頁面停留時間、滑鼠軌跡、附件上傳順序也全部符合普通用戶行為。
沒有發現遺漏。
點擊發布。
論壇頁面刷新，那條帖子混入冷門板塊的幾十條討論中，很快被新內容向下擠了一格。
無人回復。
也無人關注。
這正是最理想的狀態。
發帖設備立即進入清理流程。
臨時系統銷毀，緩存覆寫三遍，連接記錄經由獨立腳本切斷。匿名帳號則被保留下來，維持低頻活躍，避免發完目標內容便永久消失。
整個過程結束，計時器還剩四分鐘。
霍小寶關閉隔離終端，把人體工學滑鼠推回桌角，桌下踏板也斷開電源。
右手食指的紅腫已經消退許多。
彎曲時仍有輕微酸意，卻不再像針扎進筋腱。每天一個半小時的限制確實有效，自動化腳本和腳踏系統也替他分擔了大部分操作。
代價是進度變慢。
可慢一點，總比讓媽咪每天半夜坐在床邊掉眼淚好。
廚房裡傳來熱牛奶的香氣。
蘇念念推門進來，先看電腦，再看書桌上的計時器：「時間到了沒有？」
「還剩兩分四十秒。」
「那也關了，今天的時間不能存到明天。」
霍小寶原本確實準備把剩餘時間計入第二天，被她提前堵住，只能面無表情地接受監管。
「浪費兩分四十秒。」
「出去跑兩圈，對眼睛有好處。」
「晚上跑步會提高心率，影響睡眠。」
蘇念念把牛奶塞進他手裡：「那就在客廳走兩圈。」
溫熱杯壁貼住掌心。
小糰子喝了一口，奶漬沾在唇邊，剛才還在暗網上鋪設身份陷阱的冷靜氣勢被沖淡大半。
蘇念念抽紙替他擦乾淨，順便檢查了右手：「今天疼不疼？」
「不疼。」
「說實話。」
「只有一點酸，在正常恢復範圍內。」
這次回答讓她勉強滿意。
帖子發出後，前兩天沒有任何動靜。
第三天出現三次普通瀏覽，一名用戶下載附件，卻只停留了四分鐘，顯然沒有看懂隱藏結構。
第四天，帖子沉到論壇第二頁。
匿名帳號的活躍度也逐漸降低，一切像投入深井的小石子，沒有激起半點波紋。
霍小寶並不著急。
趙磊被限制了系統權限，只能依靠私藏數據和外圍監控追查。論壇信息匯總速度必然比從前更慢。
第五天晚上，安全監控腳本彈出一條低級提醒。
帖子新增一次訪問訪問者停留了四十七分鐘。
附件被重複下載兩次，頁面中的代碼片段也被單獨複製。
這不是普通瀏覽者的行為。
霍小寶端著牛奶坐回書桌，啟用一次性追蹤通道。
對方的IP同樣經過多層隱藏。
第一層是商業代理。
第二層跳轉到海外雲端節點。
第三層使用了已經廢棄的公共伺服器。
手法謹慎，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結構。
追蹤推進到第五層時，路徑斷開。對方顯然設置了反向檢測，再往下探，很可能驚動目標。
霍小寶沒有硬追，只把現有節點與趙磊過去的操作習慣進行比對。
匹配度百分之六十八。
最終可見落點位於雲京。
範圍太大，無法確定具體身份。
可結合停留時間、附件下載行為，以及跳轉結構，趙磊的概率最高。
牛奶表面浮著一層薄膜。
小糰子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銀質平安扣。
魚已經碰到餌了。
現在不能拉線。
任何主動觀察，都可能讓趙磊察覺背後有人。
他只需等待。
鉛筆在筆記本上落下，寫出一行清晰的小字。
「麵包屑——已被觸碰。等待後續反應。」
本子合上後，霍小寶側過臉，看向窗外細密的雨絲。
秋風裹著涼意鑽過窗縫，吹動桌邊的複查預約單。
明天，媽咪要去做甲狀腺三個月複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