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也要去。」
蘇念念剛把檢查資料裝進文件袋,霍小寶已經背好自己的小書包,站在玄關口等她。
「你今天要上課。」
「我請假了。」
「誰給你請的?」
「我自己跟老師說,家裡有重要事務。」
蘇念念捏著文件袋,太陽穴輕輕跳了兩下:「你不能自己給自己請假。」
「老師已經同意。」
「你用什麼理由?」
霍小寶把鞋帶系好,奶聲十分自然:「我想去醫學中心玩自動販賣機。」
門口安靜了兩秒。
蘇念念低頭看著兒子過分嚴肅的小臉,哪會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。
三個月前查出甲狀腺結節增大後,小寶嘴上說著「良性概率很高」,晚上卻偷偷整理過厚厚一沓醫療資料。
今天這場複查,他不可能留在幼兒園。
「到了以後要聽話,不能亂跑。」
「我從來不亂跑。」
「也不能一直搶我的報告單。」
小糰子拉開門,假裝沒聽見後半句。
雲京仁和醫學中心的門診大廳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電子叫號聲不斷響起,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混成低沉噪音。
蘇念念掛完號,剛要去窗口取單,霍小寶已經踮起腳,把列印出來的檢查條碼接了過來。
「你坐著,我排隊。」
「你才六歲,排什麼隊?」
「六歲已經具備基礎排隊能力。」
他抱著文件袋走到檢查窗口前,短短一小隻夾在幾名成年人中間,格外顯眼。
旁邊的大娘看了幾眼,忍不住問:「小朋友,你自己來看病啊?」
「陪我媽咪複查。」
「你爸爸呢?」
霍小寶指了指大廳外:「在執行隔離方案。」
所謂隔離方案,是他今早給霍司珩發的通知。
「你不能進醫學中心。你出現會提高媽咪緊張程度,在停車區等結果。」
霍司珩只回復了一句:「知道了。」
此刻,那輛黑色轎車就停在兩條街外。
這點勉強符合規定。
輪到蘇念念做超聲檢查時,霍小寶被留在門外。
檢查室的門一合上,他立刻從書包里拿出醫療筆記。
上一份報告上的數據被紅筆圈住。
八毫米。
過去二十分鐘後,檢查室門上的指示燈仍未熄滅。
小糰子的鞋尖停止晃動。
正常甲狀腺超聲通常不需要這麼久。
是醫生看到了異常?
還是需要重新測量?
他盯著那扇門,腦中迅速調出最壞預案。穿刺檢查流程、結節評級標準、射頻消融適用條件,以及醫療儲備金餘額逐項浮現。
門鎖傳來輕響。
穿白衣的檢查人員先走出來,將報告放進旁邊的列印設備。
「蘇念念家屬?」
霍小寶從椅子上跳下來:「我是。」
對方看見他,愣了一下:「讓大人來取。」
「我媽咪正在整理衣服,我可以代取。」
奶聲鎮定,伸出的手卻比平時更用力地壓著文件袋邊緣。
工作人員確認蘇念念已經從內門出來,這才把報告遞給他。
紙張帶著印表機的溫度。
霍小寶第一眼便找到結節尺寸。
七點二毫米。
他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視線從患者信息移到超聲描述,又從影像結論重新落回數字。
七點二毫米。
不是八點二。
也不是十二。
縮小了零點八毫米!
胸口繃了三個月的那根線突然鬆開,熱意順著喉嚨往上涌。他的嘴角差點翹起來,又被強行壓住。
還不能高興得太早。
測量存在誤差,必須聽醫生意見。
蘇念念走出來時,看見兒子站在報告印表機旁,小臉嚴肅得像在審一份重要合同。
「結果出來了?」
霍小寶把報告遞給她,語氣控制得很平:「縮小了。」
蘇念念接過報告。
看清數字的那一刻,她捏著紙頁的指腹輕輕發抖。頭頂燈光落在薄紙上,七點二毫米幾個字清晰得刺眼。
胸腔里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緩緩吐出。
她靠住牆邊的金屬扶手,眼眶微微發熱:「真的縮小了……」
「先去找醫生確認。」
小糰子牽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。
診室內,醫生將兩次影像放在一起對比,又詢問了近三個月的用藥和作息。
「結節有縮小趨勢,形態也沒有惡性變化。」
筆尖點過影像邊緣,醫生繼續解釋:「可能和藥物調節、作息改善有關,也存在一定測量誤差。不過從整體情況看,是好現象。」
「需要穿刺嗎?」霍小寶立刻問。
醫生看了他一眼,顯然意外一個六歲孩子會知道穿刺:「暫時不需要。繼續目前的治療方案,三個月以後複查。如果尺寸持續減小,就維持觀察。」
「鈣化和異常血流呢?」
「都沒有。」
「邊界變化?」
「依然清晰。」
每得到一個答案,霍小寶腦中的風險等級便下降一格。
直到醫生在病歷上寫下「繼續隨訪」,他緊繃的肩膀才鬆開一些。
離開診室後,蘇念念去繳費處列印清單。
霍小寶走到大廳角落,拿出手機。
聊天框裡,霍司珩的消息每隔半小時出現一次。
「到了嗎?」
「開始檢查了嗎?」
「結果出來告訴我。」
一條發送於兩分鐘前。
小糰子拍下報告關鍵部分,輸入一行字。
「縮小了0.8毫米。」
消息剛送達,頂部便顯示正在輸入。
三秒後,霍司珩發來一個表情。
一隻握緊的拳頭。
霍小寶盯著那個老式表情看了兩秒。
渣爹連表達高興的方式都這麼老土。
他將手機收進口袋,唇角卻還是偷偷向上翹了一點。
走出醫學中心時,蘇念念整個人輕快許多。她甚至答應給小寶買一瓶平時限制飲用的甜牛奶,作為陪同複查的獎勵。
街邊自動販賣機發出嗡嗡低鳴。
霍小寶投進硬幣,按下最便宜的那一款,又仔細對比容量,確認沒有吃虧。
塑料瓶剛從出口滾下來,蘇念念的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她看了一眼,按下接聽:「您好?」
聽筒里的女聲清晰而正式:「請問是蘇念念女士嗎?我是雲京中級審判院的書記員。」
蘇念念腳步停在台階下。
「我是。」
「關於林正海案,由於有新的補充證據提交,案件需要重新開庭審理。請您在收到通知書後,確認是否願意以受害人家屬身份出庭作證。」
秋風掠過台階,吹得她手裡的檢查報告嘩嘩作響。
霍小寶站在旁邊,聽清了「新的補充證據」。
那是他通過匿名信封寄出的暗網交易記錄。
它起作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