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握著手機，指腹貼在冰涼的屏幕邊緣，半天沒有說話。
聽筒里的書記員耐心等了幾秒，才再次詢問：「蘇女士，您願意出庭嗎？」
檢查報告被風吹得捲起一角，反覆拍打她的手背。
五年前那些被強行壓進記憶深處的畫面，也跟著翻了出來。
父親去世後空蕩蕩的房間。
貼滿封條的實驗室。
恆遠醫藥公開發布新藥時，林正海站在台上接受掌聲，而她抱著父親留下的資料，一遍遍求人重新調查。
沒人肯信她。
後來，她又被扣上偷竊霍氏核心晶片的罪名，連夜逃離雲京。那時候肚子裡的小寶還沒出生，她拖著行李箱走過車站，鞋底磨破，襪子上全是血。
如今，那個曾經將她逼到絕境的人，要再一次坐上被告席。
「我願意。」
三個字從她喉間落下，帶著一點粗糲，卻很清楚。
書記員核對完信息，告知她通知書會在當天送達，隨後結束通話。
手機屏幕熄滅，映出蘇念念略顯蒼白的臉。她低頭將檢查報告重新整理好，紙張邊緣對了兩次也沒能對齊。
一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接走那疊報告。
「媽咪，你確定嗎？」
霍小寶抱著文件袋站在台階下，銀質平安扣貼著腕骨，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確定。」蘇念念將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，「以前我總想著躲遠一點，事情過去就好了。可有些事，躲得再遠也不會自己消失。」
霍小寶盯著她看了幾秒，沒再勸。
他知道，這次出庭和林婉兒案不同。
林婉兒教唆縱火，傷害發生在五年前以後。林正海涉及的，卻是蘇念念最不願觸碰的傷口。
蘇建國。
那個名字只要被提起，媽咪藏在骨頭裡的疼就會被扯出來。
回到家不到半小時，審判院送來的通知書便到了。
牛皮紙信封很薄，拆開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。重新開庭的時間定在七天後，蘇念念需要以受害人家屬身份陳述蘇建國研發成果失竊前後的情況。
霍小寶搬來筆記本，調出他提前整理的資料。
「新證據包含三部分。」
滑鼠滾輪滑過頁面，恆遠醫藥的資金流向圖出現在屏幕上。
「第一，恆遠醫藥通過離岸公司向Phantom支付費用。第二，Phantom交付了P-S17間諜軟體。第三，軟體使用日誌和外公研發伺服器遭到入侵的時間吻合。」
蘇念念看著屏幕上的紅色時間軸。
第一筆預付款，發生在父親的新藥即將完成關鍵實驗時。
軟體交付後的第六天，念心生物研發伺服器遭到第一次入侵。二十七天後，核心配方被完整複製。
又過了三個月，恆遠醫藥搶先提交專利。
每一個節點都扣得嚴絲合縫。
「所以，他早就計劃好了。」蘇念念的指甲刮過紙頁，留下淡淡白痕，「他接近我爸，假裝願意投資，背後卻已經買好了偷東西的工具。」
「從現有證據看，是系統性犯罪。」
霍小寶將一張列印紙推到她面前。
上面的內容只有半頁，沒有法律術語，也沒有複雜的數據分析。
一，蘇建國從事新藥研發三十年。
二，研發成果失竊時間與P-S17使用日誌一致。
三，成果被竊後，蘇建國身心狀況迅速惡化。
四，恆遠醫藥獲利，原研發者卻失去事業與名譽。
「法庭陳述不宜太複雜。」小糰子用鉛筆點了點紙面，「你只需要說自己親眼見過、親身經歷過的事。技術證據由檢察官解釋。」
蘇念念讀了一遍，喉間像塞進一團干棉花。
「林正海這次會判多久？」
「量刑要由合議庭決定。」霍小寶避開絕對結論，「但新證據證明他使用非法間諜工具，有預謀地侵入研發系統，案件性質會比普通商業竊密嚴重很多。」
門鎖在此時傳來輕響。
霍司珩拎著剛買回來的菜走進來，看到桌上的開庭通知，腳步慢了半拍。
他沒有直接拿起來，只把紙袋放進廚房。
「決定出庭了？」
蘇念念雙手壓著那張證詞要點：「我不能讓我爸的事情，只剩下一堆沒人念得明白的證據編號。」
霍司珩站在餐桌另一側，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。
皂角洗衣液的清淡氣味混著紙袋裡的蔬菜水汽，空氣仿佛被壓得更稠。他看見她指腹泛白，卻克制住了伸手的動作。
「當天我送你們過去。」他說，「我不進證人等候區，也不干涉你的陳述。」
沒有勸她放棄，更沒有替她安排。
蘇念念肩頭繃緊的布料鬆開少許：「好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，她每天閉店後都會練習證詞。
第一遍，她站在客廳窗前，剛念到「我的父親蘇建國」，後面的字便黏在舌根上。
霍小寶坐在沙發邊，鉛筆懸在紙上，沒有催促。
溫水送進喉嚨後，第二遍開始。
這次蘇念念念完了時間線，卻在提及父親最後一次住院時讀錯了日期。紙頁被她捏出褶皺，邊緣陷進掌心，留下幾道發紅的壓痕。
第三遍，她對著穿衣鏡。
鏡中的女人穿著乾淨的白襯衫，頭髮束在腦後，背脊努力挺直。可「蘇建國」三個字出口時，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輕顫。
「他的新藥研發成果，在五年前被恆遠醫藥……」
尾音斷了。
蘇念念垂下紙頁，呼吸壓得很低。鏡面上那張臉慢慢模糊，父親伏在實驗台前記錄數據的背影卻越來越清晰。
霍小寶從沙發上下來，走到她身邊。
紙頁被小手輕輕抽走，折好，放在桌上。
「媽咪，不用練了。」
蘇念念轉過臉，眼眶邊緣壓著一圈紅：「可我怕到了那裡，什麼都說不出來。」
「那就不背這些。」
霍小寶踮起腳，替她擦掉落到下巴的一滴眼淚，奶聲不高，卻穩穩托住了她搖晃的心口。
「到時候你就說心裡話。法官要聽的不是背出來的稿子，是真實的你。」
蘇念念看著兒子，胸口起伏几次，緩緩點頭。
開庭前一晚，霍小寶檢查完星鏈平台，準備關閉電腦，一條經過加密的消息跳了出來。
發送人是陸衍。
「趙磊最近在暗網上的活動明顯增加了。他在追蹤一條線索——指向南陸聯邦。」
冷白屏光照在小糰子臉上。
霍小寶看著那行字，嘴角微微彎起。
麵包屑起作用了。
趙磊正在往Codec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