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人等候區的門被工作人員推開時,蘇念念剛把那張證詞要點折成兩半。
紙張已經被掌心的汗浸軟。
「蘇念念女士,請跟我來。」
她站起身,鞋跟落在地磚上,發出清晰的輕響。
霍小寶坐在長椅上,懷裡抱著她的手提包。看見媽咪轉頭,他沒有做複雜手勢,只舉起腕上的平安扣晃了晃。
說心裡話。
蘇念念讀懂了。
通往審判庭的走廊很長,牆面泛著冷硬的灰白色。每往前一步,五年前的自己似乎都在身後退遠一點。
門打開後,數道視線同時落了過來。
被告席上的林正海穿著統一的深色衣服,頭髮花白了大半。短短几個月,他原本保養得宜的臉已經松垮下去,鼻樑兩側刻著很深的紋路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蘇念念的腳底像踩進了一層冰水。
父親病房裡的消毒水味仿佛又鑽進鼻腔。監護設備規律的滴聲、被揉皺的檢查單,還有那句反覆念叨的「配方是我的」,全擠進耳膜。
林正海嘴唇動了一下。
蘇念念沒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她徑直走向證人席,白襯衫衣角擦過木質圍欄,細微的布料摩擦聲讓紛亂的記憶重新落回現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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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,她帶著身孕倉皇逃離雲京,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。
五年後,她站在這裡。
背挺得筆直。
身份核驗結束,審判長示意檢察官開始詢問。
「證人,請陳述您與本案受害人蘇建國的關係。」
「他是我父親。」
聲音落下時,胸腔深處仍傳來細微戰慄。
蘇念念將手放在證人席邊緣。木頭冰冷堅硬,托住她微微發麻的掌心。
檢察官翻開材料:「您是否了解蘇建國生前負責的新藥研發項目?」
「了解。那個項目做了十一年,最難的時候,實驗室連工資都發不出來。我爸賣掉房子,把錢全投了進去。」
「研發成功的時間,您還記得嗎?」
蘇念念報出日期。
那一天,她給父親送過晚飯。實驗室里滿是咖啡和試劑混在一起的氣味,父親舉著最終數據,像個孩子一樣笑了很久。
檢察官繼續詢問研發資料出現異常的過程。
桌下的鞋尖輕輕抵住地面,蘇念念按照準備好的時間線回答。開始時,她的語速稍慢,幾個關鍵日期卻沒有半點錯誤。
直到那句問題落下。
「研發成果失竊後,蘇建國先生的生活發生了什麼變化?」
準備好的答案只有一行。
身心狀況迅速惡化。
可話到嘴邊,蘇念念看見了林正海垂下去的臉。
這麼多年,他用「商業競爭失敗」輕飄飄地概括父親的一生。恆遠醫藥靠偷來的配方賺取巨額利潤時,父親卻被當成一個輸不起的失敗者。
憑什麼?!
她壓在木欄上的指甲折出蒼白弧度,證詞要點從記憶中徹底散開。
「我父親蘇建國,是一個做了三十年新藥研發的普通科學家。」
審判庭內,翻動材料的聲音停了下來。
「他沒想過靠那款藥賺多少錢。他最大的心愿,是做出一款讓普通人也吃得起的好藥。」
蘇念念喉間發澀,每個字卻比前一個更清楚。
「他做到了。」
「可他的成果被人偷走了。」
被告席上,林正海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,視線牢牢黏在桌面。
「專利被搶走後,他找過很多人。他整理證據,申請覆核,去恆遠醫藥討說法。得到的回應是嘲笑、驅趕,還有一封律師函。」
「那段時間,他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。吃不下飯,手抖得連杯子都拿不穩。住院前一天,他還在問我,是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他在撒謊。」
椅子挪動的悶響從旁聽席傳來,很快又被壓住。
「他不是死於疾病。」
蘇念念胸口那團壓了五年的氣終於衝破喉嚨。尾音帶著顫意,字卻像釘子般落進審判庭。
「他是死於絕望。」
林正海的頭垂得更低。
旁聽席上,有人摘下眼鏡,用紙巾按住泛紅的眼角。記錄員停滯半秒,隨即重新敲擊鍵盤,將她的每一個字錄入庭審記錄。
沒有掌聲,也沒有議論。
只有紙頁被翻開的細碎聲響,證明這裡的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檢察官等待她調整好呼吸,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:「您今天出庭,希望得到什麼結果?」
「我希望判決書能寫清楚,我父親的成果不是經營失敗後編出的謊言。」
蘇念念放開木欄,掌心已經留下兩道紅痕。
「做錯事的人應該承擔後果。屬於蘇建國的名字,也應該回到那款藥上。」
證詞結束。
她走下證人席時,雙腿沉得像灌了鉛,卻一步都沒有亂。
隨後,檢察官向合議庭提交新證據。
投影幕亮起,第一份是恆遠醫藥關聯離岸公司與Phantom之間的交易記錄。付款被拆成六筆,備註偽裝成安全諮詢費用,最終卻流入間諜軟體銷售帳戶。
辯護人立即提出異議:「單憑資金流向,不能證明軟體由林正海本人購買!」
「資金審批權限來自被告人的私人密鑰。」
檢察官調出第二頁。
密鑰使用記錄與恆遠醫藥內部授權文件並排出現。林正海的名字被紅框標出,連審批設備的識別編碼都完全一致。
辯護人翻動材料的動作越來越快,紙頁邊緣幾次刮過話筒。
第三份證據,是P-S17的交付日誌。
第四份,則是軟體的使用記錄。
巨大的時間軸鋪滿屏幕。
軟體激活後六天,念心生物研發伺服器遭到第一次隱蔽掃描。十二分鐘後,訪問權限被破解。
第二次侵入持續四十七分鐘,核心實驗數據遭到複製。
第三次侵入結束後,蘇建國的專利申請草案被完整打包帶走。
每一處時間戳,都與原伺服器日誌精準重合!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林正海沙啞的聲音從被告席傳來。他抬起頭,額頭上布滿細汗,「伺服器早就損壞了,這些日誌從哪裡來的?!」
檢察官看向他:「原伺服器損壞,不代表全部鏡像備份都會消失。」
這句話像重錘砸下來。
林正海抓住桌沿,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。那張維持了半場的麻木面孔終於裂開,眼珠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時間軸。
他以為早已處理乾淨的東西,竟然隔著五年重新回到了這裡!
辯護人申請核驗證據來源,又要求重新進行技術鑑定。
合議庭短暫討論後,審判長敲響法槌,宣布新證據依法進入審查程序,本案休庭,擇日宣判。
走出審判庭時,蘇念念還能維持平穩。
等雙腳踏出審判院大門,壓在背上的力量突然被抽走。膝彎發軟,她的身體朝旁邊晃了一下。
一道冷杉氣息靠近。
霍司珩伸手托住她的手臂,掌心隔著白襯衫傳來穩固的溫度。兩人的肩膀只隔半掌距離,呼吸在短暫靠近中撞到一起。
蘇念念睫毛輕顫,卻沒有抽開手。
霍小寶走在前面,像是什麼都沒看到。
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。
「媽咪第一次在渣爹面前沒有拒絕身體接觸。距離進一步縮短。趨勢——繼續積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