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圖上的第六個標記被畫上叉。
那是一間距離總店八百米的共享儲物櫃。位置夠近，也有獨立門鎖，可走廊安裝了監控，租用時還需要登記成年人的身份信息。
不合格。
霍小寶關掉地圖，在筆記本上重新確認要求。
步行距離不能超過十五分鐘。
需要穩定電力與網絡。
出入口足夠隱蔽。
不能產生實名租賃記錄。
這些條件放在成年人身上不算苛刻，對一個六歲孩子卻近乎矛盾。
他不能每天打車前往陌生區域，也不能突然租下一間辦公室。只要蘇念念問起錢從哪裡來、鑰匙從哪裡來，整套解釋都會失去邏輯。
安全空間只能存在於他日常活動範圍內。
接下來的三天，霍小寶上學、回家、前往總店和分店時，都會刻意繞一小段路。
廢棄車庫有電源，卻經常有人停車。
小區活動室二樓長時間無人使用，門口的公共監控卻覆蓋了整條樓梯。
總店附近有一處閒置庫房，房東每周都會進去檢查，無法保證設備安全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在小區地下停車區發現一道不起眼的鐵門。
門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標籤。
「物業雜物儲藏間。」
保潔推著工具車從裡面出來，鐵門合攏後，只在門縫邊留下一點潮濕的清潔劑氣味。
霍小寶放慢腳步，低頭假裝擺弄鞋帶。
儲藏間位於停車區最裡面，旁邊是廢棄的維修通道。公共攝像頭朝向車道，門口恰好處於畫面邊緣，只能拍到進出者的小腿。
下午兩點到四點，保潔人員集中在樓上清掃。
維修人員每周五上午領取工具。
除此之外，鐵門幾乎沒人開啟。
位置合格。
出入頻率合格。
剩下的是內部條件。
當天晚飯後，霍小寶藉口查物業報修進度，進入小區服務頁面。系統仍使用多年未更新的管理框架，公共查詢與內部設備目錄之間缺乏有效隔離。
不到三分鐘，儲藏間的基礎資料便出現在屏幕上。
面積六點三平方米。
內部有通風口。
牆邊保留一個維修電源插座。
門禁近期沒有改過密碼。
全部合格。
小糰子盯著那組門禁數字，眉頭壓得很低。
未經允許進入物業儲藏間，顯然違反規則。
可分店照片已經證明，繼續把敏感設備留在公開經營場所，身份暴露的風險更高。
一邊是物業規定。
另一邊是媽咪的安全。
天平甚至沒有搖晃。
周末下午，蘇念念忙了一早，吃過午飯便靠在臥室休息。房門虛掩，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霍小寶背上空書包，換好運動鞋。
經過臥室門口時，他停了幾秒。
「媽咪，我下樓玩一會兒。」
裡面傳來帶著困意的叮囑：「別出小區，四點前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鎖輕輕合攏。
電梯到達地下層後，一股混著水泥灰與機油的涼氣鑽進衣領。頭頂燈管發出輕微電流聲，將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停車區里沒有行人。
霍小寶沿著攝像頭邊緣走到儲藏間，輸入門禁密碼。
提示燈由紅轉綠。
咔噠。
鐵門開了一條縫，發霉紙箱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出來，嗆得他偏過臉咳了兩聲。
內部比資料照片更亂。
廢舊拖把堆在左側，折斷的警示牌壓著幾個空油漆桶。牆角散落著生鏽的維修工具，紙箱受潮後已經塌了一半。
唯一的通風口位於靠近頂棚的位置，扇葉還能轉動。
牆邊插座也有電。
霍小寶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測試器，確認線路穩定，又檢查了門鎖內部結構。
這地方可以用。
接下來一個小時，他戴著兒童口罩，將最裡面那片區域清理出來。廢棄紙箱被壓平後挪到旁邊，灰塵掃進垃圾袋，露出約兩平方米的水泥地。
體力很快成為最大問題。
一隻空油漆桶卡在雜物堆下方，他拖了三次才挪開。塑料邊緣摩擦地面，發出刺耳聲響，掌心也被勒出兩道通紅印子。
額發被汗水黏在臉側。
小糰子扶著膝蓋喘了一會兒，第一次認真懷疑頂級黑客為什麼還要兼職清理倉庫。
好在基礎空間總算空了出來。
第二天，他用自己的零花錢在舊貨市場買了一把摺疊椅。
賣家原本要價二十五元。
霍小寶指出椅腳掉漆、坐墊開裂，還缺少一枚防滑套，最終將價格壓到十五元。
剩下那塊當桌面用的木板，則是從總店裝修廢料里找出來的，沒有花錢。
東西不能一次搬完。
摺疊椅藏進書包，木板以「做手工作業」為理由帶回小區。備用筆記本拆掉外包裝，夾在舊繪本中轉移。
最麻煩的是三聯腳踏板。
體積太大，無法裝進兒童書包。
霍小寶等到晚上倒垃圾時，將踏板塞進紙箱，上面蓋著幾個空飲料瓶，一路推到地下儲藏間。
三次轉移結束，狹窄空間終於有了工作室的樣子。
木板架在兩個廢棄工具箱上，摺疊椅放在中央。備用電腦擺上桌面後，六平方米的儲藏間幾乎被分成兩個世界。
門口是雜亂無章的物業用品。
最深處，則藏著一套完整的工作終端。
網絡信號最初很弱。
小區公共網絡隔著兩層牆，連接經常中斷。霍小寶利用閒置設備組裝了一套小型中繼裝置，固定在通風口附近，再將連接引入隔離終端。
信號經過多層加密與動態切換，即使有人檢查公共網絡，也只能發現普通設備產生的低流量連接。
供電線沿牆角鋪設，上面蓋著廢舊防水布。
電腦不用時鎖進帶密碼的工具箱。
門口還放著幾件清潔用品，確保有人臨時打開鐵門，也不會第一眼看到最深處的設備。
霍小寶坐上摺疊椅，雙腳剛好夠到踏板。
屏幕冷光映亮灰撲撲的牆面。通風扇在頭頂緩慢轉動，帶起一點地下室特有的潮涼。
條件簡陋。
安全等級卻比分店高出四個級別。
小糰子取出筆記本，在新工作空間評估頁頂端寫下代號。
「洞穴。」
筆尖停住半秒，他對這個略顯幼稚的名字進行了客觀評價。
隱蔽。
好記。
符合地下空間特徵。
可以採用。
「洞穴」投入使用的第一天，星鏈恰好積壓了三筆訂單。
一筆常規擔保交易，兩筆技術服務結算。
霍小寶通過腳踏板切換工作區，先驗證交付文件，再完成資金釋放。獨立環境不必擔心店員靠近，也沒有顧客的手機鏡頭，操作效率比在分店提高了近百分之二十。
三筆訂單全部處理完成後，他又做了一次安全掃描。
沒有異常接入。
沒有可疑定位請求。
中繼設備運行穩定。
計時器歸零，電腦進入鎖定狀態。所有設備依次斷電，腳踏板推進木板下方，筆記本鎖入工具箱。
離開前，他用小刷子清理掉地面的鞋印，又隔著門縫觀察外面。
停車區里只有遠處車輛啟動的低鳴。
無人注意這裡。
鐵門鎖好，小糰子摸了摸口袋裡的備用鑰匙，乘電梯回到樓上。
家門打開，燉湯的熱氣從廚房漫出來。蘇念念正把切好的青菜放進鍋里，聽見動靜便轉過身。
「去哪兒了？褲腿上怎麼全是灰？」
霍小寶低頭看了一眼，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。
準備好的解釋滑到嘴邊。
「去樓下小花園看螞蟻了。」
蘇念念沒有追問。
六歲的男孩喜歡看螞蟻，很正常。
霍小寶低頭換鞋，腕間的平安扣碰上鞋櫃，發出細小的輕響。
他越來越不喜歡對媽咪撒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