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K0」兩個字符落進視線時，霍小寶耳鼓膜里只剩下一聲重過一聲的心跳。
K。
這是他在暗網上使用的代號。
也是他前世行走於地下網絡時，唯一留下的名字！
摺疊桌下，原本搭在腳踏開關上的鞋尖停住。伺服器散熱風扇仍在運轉，熱風裹著舊電子元件的焦味，拂過他發涼的手背。
外公的伺服器里，為什麼會有一個以「K」命名的文件？
霍小寶盯著屏幕，沒有立刻點開。
六歲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反應，後頸浮起一層細汗，腕間的平安扣也被掌心捂得發燙。
他先檢查文件屬性。
創建時間是六年前。
最後修改時間同樣停在六年前，文件沒有聯網傳輸記錄，也沒有二次覆蓋痕跡。剛才那套複雜加密結構，正是為了保護這一份不足十KB的文檔。
不是後來植入。
它一直藏在這裡！
霍小寶把伺服器徹底切換到物理隔離狀態，又做了兩份只讀鏡像。確認自毀模塊已經失效，他才將滑鼠移到文件名上。
雙擊。
文檔打開前，一行密鑰驗證框彈出。
這次加密並不複雜，入口卻使用了蘇建國個人實驗記錄中的一組編號。若沒有先整理完念心生物的資料，即使頂級黑客破解到這裡，也未必能找到正確密碼。
霍小寶輸入編號。
淡綠色進度條走到盡頭，一封信鋪滿屏幕。
最上方只有一行字。
「致未來可能看到這封信的人。」
小糰子的呼吸停了半拍，視線沿著文字向下移動。
「我叫蘇建國，念心生物科技的創始人。這封信記錄了一個我偶然發現的秘密。」
「六年前，我在調試實驗室網絡安全系統時，意外截獲了一段來自外部的加密數據流。經過分析，我發現這段數據流來自一個代號為『K』的網絡實體。」
看到這裡，霍小寶喉嚨里像卡進了一粒尖銳的砂石。
六年前。
代號K。
外公真的發現了前世的他？！
通風扇捲起桌上的一張記錄紙。紙角反覆擦過杯壁，沙沙聲細得刺耳。
霍小寶沒有去壓，繼續往下讀。
「『K』的技術水平遠超我的認知。他，或者她，代碼風格獨特而高效，擁有一種接近直覺的優雅。」
「我無法確定『K』的身份。所有反向追蹤都會在第三個節點之後失效，他似乎能預判我的每一種調查方式，卻從未因此攻擊我的設備。」
前世那些冰冷的記憶被文字撕開一道口子。
幽暗房間，成排屏幕，永遠喝不完的速溶咖啡。世界各地的防火牆在指尖下展開，追蹤者像潮水一樣湧來，又被他甩進精心布置的假節點。
那時候，沒有人知道K是誰。
有人說K是一支團隊，也有人說K是某個秘密組織培養出的網絡武器。更多人相信，K根本不存在，只是一段能夠自主行動的幽靈程序。
霍小寶從不解釋。
身份意味著弱點。
姓名、住址和人際關係，都會成為別人刺向他的刀。
所以前世的K沒有家，也不需要任何人認識。
可六年前，蘇建國竟隔著層層數據，看見了他留下的痕跡！
屏幕上的信還在繼續。
「經過長時間觀察，我發現，『K』似乎在暗中保護念心的伺服器。」
「每當外部攻擊試圖入侵系統，『K』的痕跡就會出現在防火牆日誌中。那些攻擊有時來自普通商業間諜，有時具備很強的針對性。以念心當時的安全水平，我們本該丟失大量資料。」
「可攻擊一次都沒有成功。」
霍小寶的指甲壓進掌心。
某些已經被遺忘的代碼片段，在腦海深處逐漸甦醒。
舊式醫療伺服器。
漏洞百出的身份驗證模塊。
頻繁撞擊外層埠的陌生流量。
他見過這些！
不是這一世，是前世！
那是一份不起眼的長期安全維護任務。委託人通過暗網中間人發來地址，讓他保護一家規模很小的生物科技公司。
報酬不高，要求也很簡單。
阻止外部入侵，不接觸公司內部數據，不與被保護者發生聯繫。
前世的K接過太多任務。金融機構、地下交易平台、私人實驗室，每天都有新的目標和新的攻擊者。
一家小公司的名字，根本不值得他長期記憶。
所以他忘了。
忘得乾乾淨淨！
牛奶瓶外壁的水珠聚成一股，順著桌沿滴落，正好砸在霍小寶的鞋面上。
涼意穿過布料，他卻一動未動。
信件接近末尾。
「『K』從未聯繫過我，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。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保護念心，更不知道這份保護會持續多久。」
「我嘗試過在系統日誌中留下感謝，他沒有回應。」
「也許對他來說，這只是一項工作。可對念心而言，他擋住的每一次攻擊，都可能保住許多人多年的心血。」
「我把所有關於『K』的觀察記錄保存在這個文件中。如果未來有人需要找到他，這些內容或許能提供一點幫助。」
「若有一天，『K』本人看到這封信，我也想對他說一句：謝謝。」
「蘇建國。」
「寫於六年前。」
最後一個句號安靜地停在屏幕上。
霍小寶坐在摺疊椅里，五分鐘沒有碰鍵盤。
伺服器指示燈規律閃爍，紅色，綠色，又回到紅色。頭頂通風口不斷送進涼風，吹乾了他後頸的汗，皮膚泛起細密寒意。
謝謝。
前世的K收過很多報酬。
數字貨幣、匿名帳戶、地下組織的情報權限，甚至還有人拿價值驚人的漏洞與他交換。
卻很少有人對他說謝謝。
更沒有人會把一句遲遲得不到回應的感謝，藏進伺服器最深處，保存整整六年。
偏偏寫下這句話的人，是他這一世的外公。
命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，穿過兩個世界，繞過死亡與新生，最終落在這間潮濕狹窄的地下室里。
霍小寶抬起手，平安扣撞上桌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銀扣是媽咪在他六歲生日時求來的。
照片裡的外公從未抱過他，也沒有見過他背著小恐龍書包上幼兒園的樣子。可在他出生以前，前世的自己竟已替這個老人擋過無數次攻擊。
屏幕上那句「謝謝」漸漸模糊。
霍小寶眨了一下眼，將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。
現在不是情緒失控的時候。
「K0」文件中除了信件，還有十二個隱藏附件。每個附件都是蘇建國整理出的異常日誌，記錄著K出現的時間、介入方式以及殘留代碼特徵。
他逐一解密。
第一份記錄始於八年前。
那正是念心生物啟動新藥研發的第一年。
日誌中，外部攻擊者試圖利用伺服器上傳接口植入後門。K沒有正面清除攻擊程序，而是修改數據返回，讓對方誤以為植入成功，隨後順著連接摸到了攻擊端。
這個處理習慣，霍小寶太熟悉了。
誘導，反向定位，再清除痕跡。
每一步都帶著前世的風格！
第二份、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
隨著記錄展開，殘缺記憶被一點點拼回原位。
他確實保護過念心。
持續時間接近兩年。
有些防禦甚至是他在趕別的任務時順手完成的。對前世的K來說，那不過是後台腳本彈出的一條警報。
可那些隨手按下的確認鍵，曾保住外公傾注心血的研究數據。
翻到最後一份觀察記錄時，霍小寶看見了蘇建國標註的時間。
初代K最後一次出現，是六年前的六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十三分。
那次防禦結束後，K再未上線。
霍小寶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。
六月十七日。
這個日期為何如此熟悉？
他立刻調出自己的身份檔案。
出生日期：六月十八日。
兩個時間並排出現在屏幕上，間隔僅僅一天！
前世的K在六月十七日消失。
今生的霍小寶，在六月十八日出生。
摺疊椅腿擦過水泥地，發出尖銳聲響。霍小寶站了起來，腕間的平安扣重重撞上桌面。
初代「K」消失的那天，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前一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