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生檔案被放大到屏幕中央，霍小寶盯著那兩個相鄰日期，指尖遲遲沒有落下。
六月十七日。
六月十八日。
一天之隔！
胸腔里的心跳頂著肋骨，連寬鬆的兒童衛衣都被帶出細微起伏。伺服器出風口不斷送來熱氣，掌心卻涼得像剛碰過冰。
這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前世的記憶停在一次意外之後。
那天，他剛替委託人完成最後一項防禦。持續高負荷運行的設備發出過熱警報，窗外有刺目的白光掠過，緊接著，意識被一片黑暗吞沒。
再睜眼時，他已經成了襁褓里的嬰兒。
身體無法控制，語言也無法表達。陌生女人抱著他，眼睛因為長時間哭泣而紅腫，卻仍一遍遍低頭親他的額頭。
那個女人，是蘇念念。
當時的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，只把穿越當作一場無法解釋的概率事件。
可現在，時間線對上了！
前世K最後一次保護念心伺服器的日期，恰好就在他今生出生的前一天。跨越兩個世界的斷點，嚴絲合縫地接在一起。
霍小寶重新坐下，將蘇建國留下的所有觀察日誌導入分析程序。
一天時間，他做了三輪交叉核驗。
文件創建時間沒有偽造，伺服器時鐘誤差不超過七秒。日誌中的外部節點早已廢棄，可利用殘留在舊協議存檔中的索引，仍能找到部分歷史活動痕跡。
其中七條，與霍小寶前世記憶中的路徑吻合。
一條來自河港城廢棄數據中心。
一條通過海島自治的匿名伺服器跳轉。
還有一條，是前世的K極少使用的私人中繼線路。
那條線路只有他知道！
看到熟悉的節點編號時，霍小寶含在嘴裡的棒棒糖停住。草莓味甜得發膩，舌根卻泛起一陣苦意。
最後的懷疑被徹底擊碎。
蘇建國記錄的K，真的是他。
前世的他！
午後，蘇念念來「洞穴」外叫過一次。
「小寶，出來吃飯了。你已經待了很久，眼睛要休息。」
門外傳來保溫盒蓋輕碰的聲音，飯菜香順著通風縫隙鑽進來。
霍小寶立即切換屏幕，將「K0」轉入隱藏區。
「我在整理外公的資料，還有最後一組索引。」
蘇念念隔著門叮囑：「再給你十分鐘。今天的糖醋排骨是你爸送來的，再不出來，就讓王芳阿姨全部吃掉。」
「這是不合理分配。」
門外響起一聲輕笑，腳步逐漸走遠。
霍小寶望著緊閉的門，過了幾秒，才把隱藏文檔重新調出來。
前世的K不會有人來叫他吃飯。
工作時間過長，也沒人關心他的眼睛和手腕。冰箱空了便喝水，困到無法集中注意力，就趴在鍵盤旁睡一會兒。
醒來後，房間依舊只有設備運轉的聲音。
曾經的他不覺得孤獨。
孤獨是需要對照才能被發現的東西。
如今外面有人等他吃飯，有媽咪會檢查剩下的牛奶，有王芳會拿「員工自願加班」當理由監督他休息。
還有一個被列入觀察期的渣爹，會記得他喜歡糖醋排骨，又嚴格遵守不擅自上門的規定，只把菜送到店裡。
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情，共同組成了一個家。
而在他擁有這個家之前，前世的自己已經與這裡產生過聯繫。
霍小寶打開記憶索引，把「念心生物科技」輸入搜索框。
起初只有零散片段。
匿名委託，低額報酬，兩年維護周期。
他繼續向深處回憶。
委託由一名中間人轉交，對方不肯透露僱主身份，只強調三個要求：保護伺服器，禁止讀取研發數據，不得主動聯繫公司創始人。
第一筆報酬是兩枚加密幣。
按照當時行情，金額確實不高。
K接下任務，主要因為念心伺服器遭遇的攻擊模式引起了他的興趣。幾名商業間諜使用了不同手段，卻都在追查同一批研發文件。
他把防禦寫成自動腳本，留在外圍節點。
後來每次警報觸發，便順手處理一下。
委託結束時，中間人發來最後一筆款項，還附帶一句：「客戶很感謝你。」
K掃過後就關了頁面。
沒有回覆，也沒有留下記錄。
如今，那句早已被遺忘的話，與蘇建國信件末尾的「謝謝」重疊在一起。
原來外公曾試著感謝他。
只是當年的K沒有看見。
或者看見了，卻沒有放在心上。
霍小寶把糖棍從嘴裡取出，放回包裝紙。糖球還剩一半，他卻嘗不出味道了。
匿名委託人是誰，蘇建國的記錄里沒有答案。
也許是念心生物的投資者，也許是某個知曉竊密風險的內部人員。那個人是否仍然活著，是否知道K最後去了哪裡，目前都無法確認。
可有一點已經清楚。
前世的K保護過外公。
今生的他，又在外公留下的伺服器里找到了自己。
一道原本斷裂的圓環，跨過生死，悄無聲息地合上了。
霍小寶拉過新筆記本。
紙頁翻到空白處，鉛筆尖落下時，細小的石墨粉沾在指腹上。
「前世K接受匿名委託，保護念心伺服器約兩年。」
寫完這一句，他停了很久。
理性告訴他，應當繼續記錄委託來源、節點特徵和時間誤差。這些才是有價值的分析信息。
可鉛筆懸在紙面，遲遲沒有寫出第二項數據。
通風扇送進來的涼風掀起紙角，腕間平安扣貼著皮膚，溫度已經與身體相同。
最後，鉛筆越過預留的分析區域，落在頁面最下方。
一行字慢慢出現。
「原來——我跟這個家，一直都有聯繫。」
寫到最後一個字時，筆畫歪了一點。
霍小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它在發抖。
不是腱鞘炎帶來的酸脹，也不是六歲身體承受不住長時間操作。那股細微顫意從胸口蔓延出來，順著手臂一直抵達指尖。
前世的他沒有家。
沒有名字。
沒人K從哪裡來，也沒人關心K會去哪裡。
任務結束，報酬到帳，連接斷開，所有關係便徹底終止。
可命運沒有真的讓他獨自消失。
它把他送到了蘇念念身邊，讓他成為蘇建國的外孫，又在六年後，把這封遲來的信交到他手裡。
「小寶，十分鐘到了。」
門外再次傳來蘇念念的聲音，這次還伴隨著鑰匙插入鎖孔的輕響。
霍小寶迅速合上筆記本，退出分析程序。
「現在出來。」
他拔下伺服器接口，確認隱藏文件進入鎖定狀態，才跳下摺疊椅。
打開門，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氣撲面而來。
蘇念念端著飯盒站在外面，眉心微微皺著：「眼睛都紅了。是不是又偷偷超時？」
「舊伺服器灰塵太多。」
霍小寶接過飯盒，避開她檢查電腦計時器的視線。
溫熱盒壁貼上掌心，驅散了殘留的涼意。
蘇念念替他拍掉衣袖上的一點灰：「今天先別整理了。資料又不會跑，吃完飯回家睡午覺。」
「還有備份沒有完成。」
「明天再做。」
「數據安全不能拖延。」
「那讓你爸來評理。」
這項威脅非常有效。
霍小寶抱著飯盒往外走，奶聲繃得一本正經：「家庭內部事務不應隨意引入觀察期人員。」
蘇念念跟在後面，笑得肩膀輕輕發顫。
當晚，霍小寶等她睡著，又回到「洞穴」。
「K0」不能留在原始伺服器里。
這個文件一旦被趙磊、霍司珩或任何外部人員發現，初代K與他之間的時間關聯便會暴露。即使沒人相信穿越，也可能順著線索懷疑他繼承了K的技術。
他重新設計密鑰，建立獨立加密容器。
第一份備份藏入「念心二代」的冷節點深層。
第二份拆分成七段，混進星鏈的廢棄測試數據。
第三份寫入離線存儲介質，放進「洞穴」牆體後的金屬盒。
三處位置互不關聯。缺少恢復索引，即便拿到其中兩份，也只能得到無意義的亂碼。
加密層級被提升到最高。
完成最後一次校驗，屏幕彈出綠色提示。
霍小寶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。
媽咪不需要承受前世今生帶來的衝擊。陸衍知道得越少，面對霍司珩時便越安全。至於渣爹，他更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六歲兒子為什麼會擁有另一個世界的記憶。
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。
連接前世與今生的秘密。
設備電源逐一關閉，「洞穴」里的光線暗了下來。霍小寶靠在摺疊椅上，望著天花板的通風口。
風從狹窄管道里穿過，發出低低的嗚聲。
前世那間冰冷公寓似乎又出現在眼前。
孤獨的K坐在成排屏幕前，沒有親人，沒有歸處，連死亡都不會有人發現。
如今，他有媽咪，有煎餅店，有小恐龍書包，還有腕間這枚平安扣。
短短的手指輕輕撫過銀扣。
霍小寶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