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條歷史節點完成回溯時,趙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因為動作太急,膝蓋撞上桌角,半杯冷咖啡被震翻。褐色液體漫過資料邊緣,他卻像沒看見,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身份匹配結果。
百分之九十九點七!
三個多月。
九十二天。
他沿著K留下的麵包屑,從一條早已廢棄的河港協議開始,追過上百個匿名節點,查閱了近十年的地下社區存檔。
每條線索都細得像頭髮。
單獨拿出來,幾乎沒有意義。
可當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拼在一起,一個隱藏多年的網絡身份終於浮出水面。
Codec。
真名卡洛斯·愛德華多·桑托斯。
六十二歲,南陸聯邦人,曾活躍於海灣城地下網絡。十年前突然進入暗網核心圈,六年前停止活動,此後一直處於退休狀態。
趙磊拉開辦公室門,沖外面的下屬喊:「把Codec全部歷史資料調出來!帳戶、住址、設備購買記錄,一項都不能漏!」
熬夜太久,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,最後幾個字幾乎劈了音。
安全部員工紛紛看過來。
桌面上堆著七八隻速食餐盒,百葉窗整整三天沒有拉開。趙磊襯衫領口皺得不成樣子,下巴冒出一層青黑胡茬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101看書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全手打無錯站
沒人敢勸他休息。
過去一年多,「K」這個代號像一根釘子扎在趙磊腦子裡。
信號追蹤失敗,設備來源調查也被截斷。好不容易鎖定霍小寶,又因缺少直接證據被陸衍停掉外勤權限。
所有人都覺得他鑽進了死胡同。
可他不信。
一個黑客只要存在,就一定留下痕跡!
匿名網絡可以隱藏地址,偽造身份,甚至抹除大部分活動記錄,卻無法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技術習慣。
代碼就是指紋。
而現在,他拿到了K的指紋!
半小時後,Codec的資料鋪滿投影屏幕。
早年工作經歷為空白。
沒有婚姻記錄,也沒有穩定收入來源。十年前,他在海灣城購買過多台高性能設備,支付方式全部為現金。
他的暗網帳戶曾多次參與漏洞交易。
更關鍵的是,趙磊在一份九年前的廢棄代碼倉庫中,發現了K特有的冗餘清除結構。
那段代碼只占二十七行。
變量命名經過偽裝,底層處理邏輯卻與轉走霍氏一百億的入侵程序高度一致。
趙磊把兩份代碼並排投在牆上。
「看到這裡了嗎?」指節重重敲向其中一段,「普通人會先清理臨時權限,再刪除訪問日誌。K的順序相反,他會先製造一條無效時間線,引導追蹤者檢查錯誤入口。」
下屬放大代碼,呼吸慢慢變重。
真的一樣!
連那個看似多餘的延遲指令,都出現在完全相同的位置。
「趙總,Codec六年前就不再活動了。」一名工程師翻看檔案,「可襲擊霍氏的K是一年多前出現的,這個時間解釋不通。」
「退休不等於失去能力。」
趙磊拿起紙巾壓在灑出的咖啡上,紙面很快被浸成褐色:「他可以提前部署自動程序,也可以通過別人遠程操作。最重要的是,K這個代號未必代表持續活躍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Codec六年前隱退,一年多前因為某種原因短暫出手,轉走霍氏資金後再次消失。」
這條邏輯成立。
下屬繼續檢索,很快又發現幾筆加密貨幣轉帳。資金路徑繞了十九層,最終匯入Codec曾經控制的匿名錢包。
證據越來越多。
住址、活動時間、代碼指紋、歷史帳戶。
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!
趙磊雙手撐在桌沿,乾澀眼球被屏幕光刺得發疼,嘴角卻壓不住地向上揚。
他找到了。
他真的找到了K!
過去三個月,麵包屑像一條若隱若現的線,牽著他穿過海量虛假數據。每當線索快要中斷時,總會有一處不起眼的歷史記錄接上。
當時他以為,這是K年代久遠、來不及徹底清理的失誤。
如今看來,那些遺漏共同組成了一條完整軌跡。
趙磊花費一天時間,整理出第一版調查報告。
標題已經打好。
《「K」身份確認報告》。
可發送鍵就在滑鼠下方,他卻遲遲沒有點擊。
太順了。
過去一年,他每次接近K,都會遭遇新的誘導。這樣一個能夠在霍氏最高級防火牆中來去自如的人,真的會留下如此完整的身份鏈嗎?
疑問冒出來時,趙磊嘴角那點笑意淡了。
他把報告拖回草稿箱。
「聯繫Codec。」
辦公室里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。
「直接聯繫?」
「通過暗網中間人。」趙磊打開一份加密社區名單,「不要暴露霍氏,只問一個技術問題。」
資料可以偽造。
代碼也可能被模仿。
可一個人的思維習慣很難通過遠程痕跡確認。
他需要親自驗證!
中間人收取三千星元後,答應轉交問題。趙磊沒有問任何與霍氏有關的內容,只發去一段經過處理的漏洞代碼。
問題很簡單。
「如果目標系統檢測到權限異常,你會選擇從哪一層撤離?」
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。
不同黑客會根據習慣選擇不同路徑。趙磊根據K歷次入侵行為,推演出了他最可能使用的方案。
不是立刻撤出。
K會主動製造一次權限衝突,將系統警報引向另一名不存在的攻擊者,再藉由底層服務的自動恢復過程退出。
整個過程危險,卻足夠隱蔽。
消息發出後,Codec始終沒有回應。
第一天過去,趙磊睡了不到三個小時。
第二天凌晨,他從辦公室沙發上驚醒,第一件事便是查看終端。屏幕仍是空白,掌心因為連續攝入咖啡而微微出汗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中間人的提示燈亮起。
Codec回復了。
內容只有一份修改後的代碼,沒有任何解釋。
趙磊點開文件,第一眼便看見了那條主動製造權限衝突的指令。
呼吸堵在喉嚨里!
後續步驟與他的推演完全一致。甚至連退出前留下的無效時間戳,都帶著K慣用的處理方式。
這不是模仿代碼表面能夠做到的。
寫出這份方案的人,就是K!
趙磊把椅子拖近,逐行檢查。代碼末尾還留著一句帶有嘲諷意味的備註。
「年輕人,如果每次都沿最近的門逃走,追蹤者遲早會在門口等你。」
短短一句話,像一個退隱多年的老手在隨意指點後輩。
身份、年齡和技術風格全部吻合。
先前那點疑慮被徹底壓下。
趙磊連續完善了六個小時報告,將每條證據標註來源,並附上與Codec的技術問答記錄。
凌晨兩點,文件完成。
標題也被修改得更加明確。
《「K」身份確認:南陸聯邦退休黑客Codec》。
姓名:卡洛斯·愛德華多·桑托斯。
年齡:六十二歲。
狀態:已退休。
他檢查三遍,點擊發送。
文件通過霍氏內部加密線路,進入霍司珩的私人郵箱。
天亮後,霍司珩才看到報告。
辦公室的落地窗映出城市晨光,桌邊那杯黑咖啡升起很淡的熱氣。他翻過一頁又一頁,目光在代碼指紋與歷史節點上停留許久。
證據鏈完整得近乎無懈可擊。
「K」的年齡、技術來源以及六年前突然消失的原因,都有了解釋。
可霍司珩看完後,食指仍在桌面輕輕敲著。
某種說不清的違和感卡在心裡。
如果K真是一個遠在南陸聯邦的老黑客,為什麼會對他的私人生活如此了解?
那句「渣男撫養費」,又是誰告訴Codec的?
報告中給出的解釋是匿名僱主委託。轉走一百億的人負責技術,真正針對霍司珩的另有其人。
邏輯上說得通。
直覺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霍司珩拿起電話,撥給陸衍。
電話接通後,他沒有繞彎:「趙磊說找到K了,是一個南陸聯邦的退休黑客。你怎麼看?」
另一端停了一秒。
極短的一秒。
陸衍很快接上:「現有證據鏈確實完整,但跨境數據存在偽造可能。我建議派人實地確認。」
霍司珩的指節停在報告封面。
「安排人去。」
電話掛斷,他重新翻到Codec的時間線。
最後一次活躍,六年前。
小寶今年六歲。
鋼筆尖在那兩個數字之間懸了片刻,最終落回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