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地調查申請通過時,趙磊第一個拿起了護照。
「我親自去。」
陸衍將人員名單推回桌面,語氣平穩:「安全部本周要做核心系統年度審查,你離開後,誰簽最高級風險報告?」
「審查可以推遲三天。」
「董事會時間不能改。」陸衍翻開名單,指向其中兩人,「陳峰和孫越參與了Codec前期調查,也熟悉K的代碼特徵,由他們去最合適。」
趙磊壓住名單邊緣。
調查已經走到最後一步。
只要親眼見到Codec,確認設備與歷史活動記錄,他追查一年多的K便可以正式結案。
偏偏在這個時候,陸衍不讓他離開!
「是霍總的意思?」
「人員安排由我決定。」陸衍看向他熬出血絲的眼睛,「趙總監,你已經連續工作三個月。繼續把所有環節抓在自己手裡,只會影響判斷。」
會議室玻璃映出趙磊發青的臉色。
他想起曾經被限制權限的經歷,胸口那股牴觸幾乎要頂破襯衫扣子。可這一次,陸衍給出的理由挑不出問題。
核心系統審查確實需要安全總監簽字。
趙磊最終鬆開名單:「每天向我匯報。與Codec見面後,全程錄像,電腦內的證據必須做鏡像備份。」
「可以。」
兩天後,陳峰和孫越抵達南陸聯邦海灣城。
按照調查資料,Codec住在港灣區一棟老舊公寓裡。樓道牆皮脫落,空氣中混著海風、油煙與潮濕木頭的氣味。
兩人爬到四樓,敲響最裡面那扇門。
門內先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,隨後鎖鏈拉開一半。
一張膚色黝黑、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縫後。
老人頭髮灰白,鼻樑上架著一副膠帶纏過的眼鏡,寬鬆背心洗得褪色。他警惕地打量門外兩人,開口使用的是南陸通用語。
「找誰?」
陳峰遞上提前準備的身份文件:「我們受一家企業委託,核查多年前的一次網絡安全事件。您是卡洛斯先生?」
老人沒有接文件。
「這裡沒有你們要找的人。」
門開始往回關。
孫越伸手擋住門板:「我們只想問幾個問題,與代號K有關。」
「K」出口的剎那,老人握住門把的動作停了。
那一點變化很輕,卻被胸前的隱藏攝像頭完整記錄。
幾秒後,門重新打開。
「進來。」
公寓不大,客廳堆著舊書和拆開的電子設備。牆邊放著一台十多年前的計算機,機箱側板沒有安裝,積塵風扇轉動時發出低沉嗡鳴。
桌上還有半杯冷掉的黑咖啡。
所有細節都像一個跟不上時代、又捨不得丟掉舊設備的退休技術人員。
陳峰沒有立刻落座。
視線掃過電源插座、路由器和桌下的連接線,確認沒有明顯危險設備後,他才把錄音器放到桌面。
「卡洛斯先生,您認識K嗎?」
Codec給自己倒了半杯烈酒。琥珀色液體碰到杯壁,辛辣氣味迅速散開。
「你們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?」
「這需要您先回答。」
老人靠進舊沙發,眼鏡後的目光逐漸銳利:「我不認識。」
否認在預料之中。
孫越拿出一張代碼列印件,推到茶几中央。
「這是九年前留下的程序。底層結構與K高度一致,文件創建者使用過歷史帳戶。」
Codec掃了一眼,臉頰肌肉繃起。
他伸手去拿列印件,又在快要碰到時改了動作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這種下意識反應騙不了人。
他認識代碼!
陳峰繼續放出證據。
廢棄錢包、設備採購記錄、暗網帳號,還有三天前與趙磊中間人的技術問答。
材料一份份擺開,老人臉上的不耐逐漸消失,肩背也慢慢壓進沙發。
「你們查得很遠。」
「所以,您承認自己就是K?」
窗外傳來車輛經過的喇叭聲。Codec摘下眼鏡,用衣角緩慢擦拭鏡片。
「一個代號而已。」
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:「年輕時覺得藏在屏幕後很有意思。別人不知道我的姓名,只要看到K,就會害怕。」
陳峰與孫越交換了一下視線。
這句話相當於承認!
「您為什麼在六年前停止活動?」
Codec把眼鏡戴回去,起身走到舊電腦旁。他按下電源,機箱發出吃力的運轉聲,顯示器閃爍幾次才亮起。
「人老了,手會變慢,眼睛也會看不清。」
桌面鋪著一張海邊合影。
照片裡的老人比現在年輕許多,身邊站著幾個笑容燦爛的孩子。
「有一天,我發現自己花了十幾年躲避追蹤,卻連鄰居叫什麼都不知道。那些人怕K,卻沒人認識卡洛斯。」
Codec移動滑鼠,打開一個加密目錄:「所以我退出了。」
密碼輸入後,大量歷史文件出現在屏幕上。
陳峰戴上手套,接入只讀取證設備。
文件時間跨度長達十年。
裡面有K早期使用的漏洞工具、廢棄節點配置,還有多份從未公開的攻擊記錄。隨機抽取的代碼樣本,全部帶有報告中到的技術習慣。
證據太完整了!
孫越的呼吸不自覺加快:「六年前退出後,您是否再次使用過K的身份?」
老人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把桌上那杯酒喝完,空杯落下時發出沉悶輕響。
「有人找到我,請我做最後一件事。」
「一年多前,霍氏資金被轉走?」
Codec看了他一眼:「我不會回答客戶信息。」
「那是一百億!」
「數字大小不會改變規矩。」老人關掉文件目錄,「我只負責進入系統、轉移資金。委託人為什麼做,錢最終去了哪裡,我不知道,也沒問。」
這套說法與趙磊報告中的推斷完全吻合。
「K」是執行者。
「渣男撫養費」的真正來源,是匿名委託人。
陳峰追問委託渠道,Codec卻不再配合。他把兩人帶來的資料推回去,甚至伸手準備拔掉取證設備。
「能讓你們看到這些,已經足夠。剩下的事情與我無關。」
爭執持續了十幾分鐘。
老人始終不肯透露匿名客戶,只同意對自己的K身份作書面確認。他在筆錄末尾簽下名字,又允許兩人對舊設備進行拍照。
鏡頭掃過泛黃鍵帽與機箱內部。
硬碟序列號、代碼文件、歷史登錄憑證全部被記錄下來。
離開前,陳峰迴頭看了一眼。
Codec站在窗邊,海風吹動他灰白的頭髮。那台陪伴他多年的電腦已經關機,黑色屏幕映出一個衰老身影。
像一個真正厭倦暗網生活、選擇退隱的傳奇黑客。
三天後,兩名調查員帶著完整資料回到雲京。
趙磊在會議室看完全部錄像。
他把Codec回答問題時的動作放慢四倍,重點分析了老人看到代碼、聽見K以及承認最後一次任務時的微表情。
沒有明顯表演痕跡。
設備鏡像中的文件也通過鑑定,創建時間沒有集中偽造,部分磁碟碎片甚至能追溯到九年前。
身份確認。
證據閉環。
趙磊靠向椅背,緊繃一年多的肩頸第一次真正放鬆。長時間缺覺帶來的酸痛一股腦湧上來,連眼眶都沉得發脹。
他追了那麼久,終於得到了答案。
最終報告中,多了一條明確結論。
「建議關閉對K的身份追查。目標已確認是境外退休黑客,目前不再構成直接威脅。」
「被轉移的一百億資產,可通過跨境法律渠道追討。」
報告提交後,南陸聯邦的消息也沿著暗網中間人送進「洞穴」。
霍小寶看完調查錄像,逐項核對Codec的表現。
停頓時長準確。
設備中的文件沒有出現時間衝突。
那句「數字大小不會改變規矩」,甚至比原定台詞更符合退休黑客的身份。
Codec完成得很好。
霍小寶打開加密終端,向對方帳戶轉入五千星元獎金,附言只有四個字。
「演技加分。」
片刻後,Codec回了消息。
「謝謝,孩子。這筆錢夠我看三屆聯邦杯了。」
霍小寶關掉對話框,翻開筆記本。
「蟬蛻計劃」占據整整六頁,從假身份建立、活動軌跡嫁接,到麵包屑投放與實地核驗預案,每一項後面都留下方框。
鉛筆從上至下,一格格畫上對勾。
最後,他在頁面底部寫下三個字。
「蟬蛻,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