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通過跨境法律渠道追討。」
霍司珩看到這行建議時,鋼筆在報告邊緣留下一個墨點。
法務部負責人坐在辦公桌對面,面前攤著三套追償方案。每一份文件都很厚,涉及境外訴訟、資產凍結以及多方司法協作。
「以現有證據,可以先向南陸聯邦法院申請保全。」負責人翻開第一份方案,「但Codec名下沒有大額資產,公寓也屬於長期租住。他的帳戶近六年流水加起來,不到五十萬星元。」
一百億與五十萬之間,隔著一個無法填補的數字鴻溝。
霍司珩把調查照片抽出來。
老舊公寓,泛黃電腦,還有一個穿著褪色背心的六十二歲老人。
無論怎麼看,Codec都不像掌握一百億的人。
「資金最終去了哪裡?」
法務負責人搖頭:「轉移路徑已經徹底斷開。安全部只能確認資金經過多層匿名帳戶,最後拆分成數千筆。繼續追蹤,預計還要投入大量成本,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三。」
「起訴Codec呢?」
「可以,但實際意義不大。」負責人斟酌措辭,「即使勝訴,也無法從他名下執行出有效資產。除非他願意交代委託人和資金流向。」
錄像里,Codec對匿名委託人守口如瓶。
強制追查,未必能得到答案。
霍司珩讓法務負責人先出去,辦公室門合攏後,他重新打開趙磊的調查報告。
過去一年多,他想過無數次把K抓出來。
一百億被轉走的那個晚上,霍氏集團最高級資金系統發出紅色警報。安全部所有屏幕同時彈出那句「渣男撫養費」,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。
霍司珩動用全部技術資源,發布高額懸賞。
當時的憤怒甚至壓過了資產損失本身。
霍氏最堅固的防火牆被人悄無聲息地攻破,對方還留下充滿羞辱意味的四個字他無法容忍!
渣男撫養費。
他曾經把它當成K刻意挑釁的笑話。
直到蘇念念和小寶重新出現,他才明白,這句話究竟在指誰。
五年前,他不肯相信蘇念念。
她懷著孩子四處躲藏,住過漏雨的房子,在城中村擺攤,被林家欺壓時,也沒有一個人替她擋住危險。
小寶出生後吃的每一口飯,生病時用的每一分錢,都與他無關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兒子!
真要計算五年的虧欠,一百億夠不夠?
這個念頭出現時,霍司珩靠進椅背,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報告邊角。
當然不能這樣計算。
法律不會把被盜資金當作遲到的撫養費,集團也不該替他的私人過錯承擔損失。
可那一百億被轉走以後,並未對霍氏的正常經營造成實質性影響。資金來自多年積累的特別儲備,當時財務系統雖然承壓,後續仍通過其他帳戶完成周轉。
追回它,是霍氏的權利。
放棄追討,卻是他能夠做出的選擇。
窗外天色從明亮變成昏黃,辦公桌上的咖啡涼透,表面浮起一層薄薄油光。
霍司珩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煎餅店見到小寶。
小糰子坐在破舊電腦前,眼睛與他極像,態度卻冷得像面對一個危險的陌生人。
後來,小寶制定試用期考核。
他去店裡搬麵粉、洗盤子,練習做飯,學著先問再做。每一次加分都很難,扣分卻只需要一句越過邊界的話。
那孩子把帳算得極清楚。
一根棒棒糖值多少,一份煎餅成本多少,員工預支工資也必須按期扣除。
如此視財如命的性格,不知道像誰。
霍司珩想到這裡,唇角剛動了一下,視線又落回那一百億。
K與小寶之間是否有關聯,他仍然沒有完全放下懷疑。
六年前消失的老黑客,一年多前重新出手,替一個匿名委託人轉走霍氏資金。時間線雖然說得通,細節卻處處透著過分嚴密的味道。
陸衍對調查結果的態度也值得懷疑。
電話里那一秒遲疑,別人或許聽不出來,霍司珩卻記得很清楚。
可他沒有繼續逼問。
小寶身上的秘密很多。
超出年齡的商業能力,對網絡安全的理解,還有每提到K時過於自然的鎮定。
霍司珩並不打算再像五年前那樣,用懷疑逼出答案。
信任不是把一個人按在審訊桌前,要求他交出所有秘密。
若小寶願意說,他會聽。
不願意說,他便等。
桌上的內線電話被拿起。
「讓財務和法務負責人過來。」
十分鐘後,兩人同時進入辦公室。
法務負責人以為他已經決定啟動訴訟,剛把新列印的授權書放下,便聽見一句完全出乎預料的話。
「追討程序暫停。」
紙張摩擦聲停住。
財務負責人看向霍司珩:「霍總,一百億已經連續多個財年列為重大資產損失。如果暫停追討,審計報告需要重新說明。」
「重新分類。」
「分類成什麼?」
司珩翻開財務科目表,鋼筆划過「被盜資產」一欄。
墨跡在紙面留下利落橫線。
「長期應收款項。」
兩名負責人交換了一下視線。
長期應收意味著這筆錢依舊存在於帳面,卻暫時不要求對方歸還。相比直接核銷,這種處理能夠減少集團內部阻力,也保留未來重新追償的權利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它的實際含義。
至少現在,霍司珩不追了。
法務負責人提醒:「董事會可能要求說明債務主體。Codec是否列為付款義務人?」
「暫不指定。」
「那追討期限……」
「待進一步評估。」
財務負責人握著文件夾,半天沒翻頁。
這種模糊表述很少出現在霍司珩的決定里。他過去處理資產問題,向來要求明確、迅速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追回可能,也會把所有路徑查到底。
面對一百億,他卻主動留下了空白。
「按照我說的起草內部文件。」霍司珩合上報告,「追查K的專項預算同時停止。安全部恢復常規工作,不再追加人員。」
兩人領命離開。
辦公室再次只剩下霍司珩一人。
他拿起手機,點開蘇念念發來的照片。
照片裡,小寶坐在煎餅店角落吃草莓蛋糕。勺子上沾著奶油,嘴角也有一點,表情卻嚴肅得像在審閱集團季度報表。
霍司珩看了片刻,將照片存入私人相冊。
一百億不能換回錯過的五年。
也買不到蘇念念重新信任他,更不能讓小寶直接叫他一聲爸爸。
可如果那筆錢真的與母子兩人有關,他不想再追著它,把剛剛靠近的家人重新逼遠。
內部文件第二天完成簽署。
消息通過陸衍傳到了霍小寶手裡。
加密聊天框中,只有簡短一行。
「霍總把一百億從『被盜資產』改成了『長期應收款』,意思是不追了。」
霍小寶坐在「洞穴」里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蟬蛻計劃成功以後,他預想過霍司珩的多種反應。
繼續跨境追查。
起訴Codec。
凍結相關匿名帳戶。
甚至暗中保留專項小組,等待K再次出現。
唯獨沒想到,霍司珩會主動停止。
一百億!
不是一百萬,也不是煎餅店的一筆裝修借款。就算對霍氏集團而言,這也足以成為年度財務報告中無法忽略的巨大數字。
當初的霍司珩為了這筆錢雷霆震怒,發布全網懸賞,把K列為最高級威脅。
如今他查到了一個可以追責的目標,卻放棄了。
霍小寶點開評分表。
觀察期以來,霍司珩每一次改變都被詳細記錄。
尊重媽咪邊界,加分。
主動承擔煎餅店工作,加分。
擅自調查醫療信息,扣分。
提供方案卻不強行干預,重新加分。
每項行為都有標準,每分數都有依據。
可一百億應該算多少?
加十分太少。
加一百分又會徹底破壞現有評分體系。
若按照經濟價值換算,前面所有項目加起來,連這次決定的零頭都不到。
鉛筆落在紙面,留下一行字。
「渣爹放棄追討一百億。這個分數——太大了。我需要想想怎麼評。」
霍小寶支著下巴,認真計算了十分鐘。
最後,他擦掉後方空著的分數欄,寫下三個字。
「不評分。」
筆尖向後移動,又補完最後一句。
「有些事不是分數能衡量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