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震動時,霍司珩剛結束一場跨區會議。
屏幕上的名字讓他推開了秘書遞來的下一份文件。
蘇念念。
「今天店裡缺什麼?」他接通電話,語氣自然得像已經問過許多遍,「我下班順路買。」
電話另一端傳來塑膠袋摩擦聲。
「雞蛋還差兩筐,王姐說蔥也不夠。你要是忙,我讓供貨商送來。」
「幾點前要?」
「六點。」
霍司珩看了一眼時間:「四十分鐘後到。」
沒有多餘客套,電話便掛斷了。
秘書抱著文件站在桌邊,目光從手機掃到自家總裁身上:「霍總,七點還有商務晚餐。」
「推遲半小時。」
「對方已經到雲京了。」
「那就改到八點。」霍司珩扣好西裝紐扣,拿起車鑰匙,「煎餅店六點缺雞蛋。」
秘書嘴唇張了張,最終把話咽了回去。
這項理由在霍總如今的日程里,優先級顯然高過商務晚餐。
四十五分鐘後,兩筐雞蛋和一捆洗淨的香蔥被搬進後廚。
霍司珩脫下西裝外套,挽起襯衫袖口,熟練地把食材放進對應區域。
王芳正在打包,見他進來便隨口招呼:「霍先生,水池裡那批盤子還沒洗,念念不讓我碰冷水,你有空就幫一下。」
「好。」
曾經連集團高管匯報都要提前預約的男人,轉身走向水池。
沒有詢問為什麼,也沒強調自己只能留二十分鐘。
熱水衝過白瓷盤,洗潔精泡沫沾在他腕骨上。昂貴襯衫袖口雖然卷到手肘,仍被濺濕了一小塊。
霍小寶坐在角落,悄悄在評分表上記了一筆。
「主動接受王芳阿姨安排,未表現身份優越感,加一分。」
最近半個月,霍司珩來店裡的次數沒有明顯增加,行為卻發生了變化。
以前他每次出現都會問「需要我幫什麼」。
這句話聽上去客氣,實際仍把自己放在客人位置。店裡的人還得停下手裡的活,為他安排一項適合霍氏總裁做的工作。
現在,他進門會先看哪裡缺人。
米袋到了就去搬,打包台忙便摺紙袋。看見垃圾桶滿了,也會主動換上新袋子。
動作仍不算熟練,至少不會再讓所有人圍著他轉。
「霍先生,今天集團不忙啊?」周大姐從分店過來取備料,笑著問了一句。
「七點有安排。」
「那你還洗這麼多盤子?」
霍司珩衝掉指間泡沫:「答應過每周來幫工,不能因為有工作就少做。」
周大姐看他的目光頓時順眼不少:「念念在倉庫清點,你洗完記得把雞蛋搬過去。她腰剛好,不能讓她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交流自然得仿佛他真是店裡的一員。
五年前那個只會發布命令的霍司珩,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。
店門被推開,一名第一次來的顧客走進來。
對方取完煎餅,站在旁邊等豆漿時,恰好看見霍司珩從後廚端著一摞洗淨的盤子出來。
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襯衫袖口還在滴水。
顧客壓低聲音問蘇念念:「你們家這個幫工挺勤快的,工資多少錢一個月?」
蘇念念正在封打包袋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她咬住唇角才沒笑出聲:「他……暫時不要工資。」
「不要工資?」顧客更驚訝了,「現在還有這麼實在的人?長得也精神,你可得留住。」
後廚門口,霍司珩端盤子的動作沒有停。
盤子一隻只放進消毒櫃,碰出清脆輕響。寬闊肩背仍挺得筆直,耳朵卻從邊緣開始泛紅。
霍小寶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翻開隨身小本子,冷酷記錄:
「渣爹被誤認為幫工,第二次。」
「沒有生氣,沒有解釋。」
「分寸感和自我定位,優秀。加兩分。」
寫完以後,小糰子特意把本子立起來,讓霍司珩餘光能夠看見。
男人關上消毒櫃,抽了張紙擦手:「上次只有一分。」
「上次你洗碗打碎了一個盤子,需要扣除成本。」
「盤子的錢已經賠了。」
「賠償不代表失誤不存在。」
霍司珩看著那張與自己極像的小臉,到底沒再爭取。
旁邊的蘇念念忍笑忍得臉頰發酸:「你們兩個別算了。小寶,去把今天的營業表拿來。」
表格送到桌上後,霍司珩主動拉開椅子。
「我來核對。」
這段時間,打烊後的帳目經常由他處理。集團財務報表看得又快又准,到了煎餅店卻總被成本細項難住。
雞蛋破損率、贈品使用量、臨時優惠,還有員工工作餐,都要分別計算。
十分鐘後,他將結果遞給霍小寶。
小糰子掃過兩頁數據,紅筆圈住其中一行。
「豆漿杯損耗重複計算,差二十五星元。」
霍司珩重新檢查,果然發現錯誤。
「集團季度報表你能看懂,二十五星元卻會算錯。」霍小寶在評分表旁邊寫下評價,「財務水平約等於幼兒園大班。」
「你也在幼兒園大班。」
「所以我有資格評價。」
蘇念念端著三杯溫水過來,杯底落在桌面,水紋輕輕晃開。
她坐到霍司珩對面,指出一項進貨記錄:「這裡不是你算錯,是王姐下午臨時補過一箱杯子,單據放在抽屜里。」
霍司珩順著她指的位置看去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不大的桌子,肩膀距離不到半臂。蘇念念身上沾著淡淡面香,垂下的發尾掃過報表邊緣。
過去,她一靠近便會下意識繃緊身體。
如今那隻按著表格的手穩穩放在他身側,沒有躲開。
「下次臨時採購單獨放一個文件夾。」霍司珩把數據改正,「月底核算會更清楚。」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蘇念念翻過下一頁,「王姐現在還不熟悉電子表格,明天我教她。」
「需要模板嗎?」
「你做好發給我,別讓集團財務的人代做。」
霍司珩唇角掠過一點笑意:「我自己做。」
語氣平靜,自然。
沒有試探她是否接受自己的幫助,也沒有藉機安排更多人介入店鋪。像兩個相處許久的普通人,一起商量第二天要做的事。
霍小寶坐在旁邊,棒棒糖頂著腮幫。
渣爹最近最大的改變,不在於洗了多少只碗,也不在於主動買過幾次菜。
是他終於知道,該怎樣站在媽咪身邊。
不施捨,不強迫,不小心翼翼地討好。
只在需要時搭把手,再把決定權完整還給她。
晚上九點,帳目核對完畢。
霍司珩把桌椅歸位,拎著垃圾袋出去。蘇念念檢查水電後,拉下捲簾門。
金屬門鎖扣緊,她轉身看見男人站在車邊,車鑰匙握在掌心。
晚風吹過街口,帶來一點夜市殘留的食物香氣。
霍小寶背著小恐龍書包,嘴裡叼著棒棒糖,站在兩人中間。
蘇念念將店門鑰匙放進包里,開口時語氣很平常。
「明天要不要一起送小寶去幼兒園?」
霍司珩握著車鑰匙的手停在半空,轉頭看她。
她臉上沒有刻意的笑,也沒有迴避他的視線,像是在商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小事。
「好。幾點?」
蘇念念替小寶扶正歪掉的書包帶:「七點半,別遲到。」
霍小寶面無表情地咬住棒棒糖。
心裡那枚小小的齒輪,咔嗒一聲,轉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