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鐘剛響第二遍，霍小寶便從被子裡探出腦袋，看向床頭的電子鐘。
七點十分。
他在被窩裡躺了兩秒，翻身坐起，先揉了揉還帶著睡意的臉，才伸手去夠床邊疊好的衣服。
客廳里傳來鍋蓋輕碰的聲音，煎蛋香混著熱牛奶的甜味，從門縫裡鑽進來。
「小寶，醒了嗎？」蘇念念在外面問。
「已經完成起床程序。」
奶聲還帶著一點鼻音，語氣卻一本正經。
蘇念念推門進來，見他頂著一頭亂髮，短腿已經套進褲子裡，忍不住彎起眼睛：「霍總監，你的程序好像卡在穿襪子這一步了。」
一隻襪子掛在腳尖，另一隻不知怎麼卷進了褲腿。
霍小寶低頭檢查，耳朵悄悄紅了一點。
「這是設備兼容問題。」
蘇念念坐到床邊，替他把襪子拉好，又用手掌壓了壓他翹起的頭髮：「快去洗臉。今天有人陪你上學，不能遲到。」
「只是觀察期人員參與一次常規接送。」
小糰子嘴上劃清界限，跳下床時卻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七點二十五分，手機準時亮起。
霍司珩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：「我到了。」
蘇念念隔著窗戶往樓下看。
黑色轎車停在樓前，沒有帶司機，也沒有跟著保鏢。車門很快打開，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駕駛位下來。
蘇念念握著窗簾的手停了片刻。
霍司珩今天沒穿西裝。
深藍色衛衣，普通牛仔褲，連腕間那塊總在財經雜誌上出現的昂貴手錶也摘了。少了冷硬挺括的西裝線條，他身上的壓迫感淡了許多，看上去像個送孩子上學的普通父親。
顯然認真考慮過。
「他是不是穿錯衣服了？」霍小寶背好小恐龍書包，站到窗邊。
「幼兒園不要求家長穿西裝。」
「可他平時搬一袋麵粉都像要參加董事會。」
蘇念念被逗笑，牽住他的小手：「走吧，別讓人等。」
電梯門打開時，霍司珩已經站在單元樓門口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蘇念念臉上，又順著她的手看向霍小寶。晨風從門縫灌進來，吹動衛衣領口，帶著淡淡的冷杉皂香。
「早。」他伸手想接小寶的書包，動作到一半又停住，「需要我拿嗎？」
「不需要。」霍小寶拍了拍肩帶，「裡面只有兩本繪本和一盒餅乾，我的負重能力足夠。」
霍司珩收回手，沒有勉強。
蘇念念看了一眼停在樓前的車：「開車過去？」
「車停小區門口。」霍司珩拿出鑰匙鎖車，「幼兒園門口人多，這輛車太顯眼。走路只要十分鐘。」
這句話讓霍小寶多看了他一眼。
若換成以前，渣爹大概會直接把車開到幼兒園正門，再讓人提前清出停車位置。
如今，他已經知道怎樣減少別人對母子倆的關注。
三個人走出小區。
霍小寶在中間，左手被蘇念念牽著，右邊是霍司珩。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二十厘米，不近，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刻意拉遠。
路邊早餐店剛開門，蒸籠冒出的白汽裹著面點香。自行車鈴聲從身後靠近，霍司珩側了側身體，替母子擋開狹窄路面。
蘇念念問起他昨晚做的表格。
「臨時採購單我單獨加了一頁，月底會自動匯總。」霍司珩放慢腳步，配合小寶的速度，「王芳如果不會用，我下午過去教她。」
「你不是讓集團財務做的吧？」
「我自己做了四十分鐘。」
「有沒有把豆漿杯算錯？」
霍小寶仰起小臉，精準補刀。
霍司珩看向他：「檢查過三遍。」
「勉強具備小學一年級財務水平。」
「昨天還是幼兒園大班。」
「人應該接受進步評價。」
蘇念念夾在兩人中間，笑得肩膀輕顫。清晨的光落在她側臉上，發尾被風吹起，輕輕掃過霍司珩的手臂。
布料摩擦的細響極輕。
霍司珩沒躲，只把步子放得更慢。
轉過街角，前面是一個沒有信號燈的小路口。
蘇念念剛要往前走，右側巷子裡突然傳來急促的鳴笛聲！
一輛電瓶車擦著路邊衝出來，車輪碾過井蓋，發出刺耳震響。
霍司珩一步橫過去，手臂直接擋在霍小寶身前！
寬大的手掌停在孩子胸口前方，青色血管沿著腕骨向上延伸，指節分明，穩穩隔開了那輛幾乎貼身駛過的電瓶車。
車尾捲起一陣冷風，吹得小恐龍書包晃了晃。
「怎麼看路的！」蘇念念被嚇得聲音拔高，掌心立刻滲出汗。
騎車人回頭道了聲歉，很快消失在街口。
霍司珩確認車已離開，才收回手：「有沒有碰到？」
「沒有。」
霍小寶低頭看向那隻垂在身側的手。
很大，有力。
剛才擋過來的動作沒有遲疑，甚至快過了思考。
他又看向霍司珩的臉。
男人眉心還留著一道淺痕，神情卻很自然，仿佛保護走在身邊的孩子，本來就是身體該有的反應。
霍小寶的右手微微抬起。
指尖離那隻手只差一點。
可下一秒，他又把手放回褲縫旁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霍司珩看見了。
他沒有去抓，也沒有開口，仍保持著那二十厘米的距離，陪在孩子右側。
幼兒園門口已經站了不少家長。
蘇念念蹲下來，把霍小寶被風吹歪的衣領理平，又擦掉他嘴角殘留的一點牛奶漬。
「午飯要吃完，不許把胡蘿蔔偷偷挑給大壯。」
「那屬於同學間合理資源交換。」
「老師已經跟媽媽反映兩次了。」
霍小寶背著書包，認真爭取：「劉大壯喜歡胡蘿蔔，我不喜歡。強制平均分配會造成雙重浪費。」
「今天再交換，晚上少一塊排骨。」
小糰子立即閉上嘴。
霍司珩站在一旁，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。看著蘇念念替孩子整理衣領，他眉間那點慣常的冷意悄然散開。
值班老師從門裡迎出來，目光掃過三人，笑容立刻多了幾分親切。
「小寶爸爸今天也來送啊？小寶真幸福。」
蘇念念的指尖還搭在孩子衣領上，耳根被晨風吹出一點紅。
霍司珩沒有解釋，只朝老師點頭：「麻煩您照顧他。」
「應該的。小寶很乖，也很聰明。」
霍小寶看了看媽咪，又看了看渣爹，臉頰鼓起一個很小的弧度。
「我進去了。」
他跟著老師走出幾步，在幼兒園門內回過頭。
蘇念念和霍司珩並肩站在門口，陽光從兩人身後照過來，把影子投在地上。
兩個影子的距離很近，幾乎連在一起。
霍小寶轉回頭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進入教室後，他從書包里拿出小本子，避開其他小朋友的視線，認真寫下一行字。
「今天的早晨——不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