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蘇,豆漿別裝袋,我就在這兒喝。」
李秀蘭把保溫杯放到桌上,熟門熟路地坐進靠窗的位置。
她五十八歲,頭髮剪得齊整,笑起來時眼角有很深的紋路。深灰外套洗得乾淨,袖口帶著淡淡皂角味。
蘇念念遞來一碗熱豆漿:「李阿姨,今天還是不加糖?」
「年紀大了,甜的得少吃。」李秀蘭掰開煎餅,熱氣從酥脆薄餅里冒出來,「你這醬已經夠香,再放糖反倒搶味。」
她住在同一個小區,與蘇念念相識純屬偶然。
一個月前,李秀蘭第一次來店裡買早餐,恰好撞見蘇念念腰疼。後廚忙得腳不沾地,她便捲起袖口,幫忙裝了十幾份豆漿。
第二天,她又來了。
第三天,她自帶圍裙,順便替蘇念念看了半小時收銀台。
一來二去,兩人便熟了。
李秀蘭退休前教了三十年語文,丈夫兩年前病逝,唯一的女兒在外地工作。她獨自住在小區另一棟樓,每天最固定的事情,就是早上來念念煎餅吃早餐。
有時店裡不忙,她會拉著蘇念念說些學校里的趣事。
哪個學生把檢討寫成作文,哪個家長開會時比孩子還緊張。她說話不急,笑聲爽朗,幾句話就能讓人放鬆。
「我昨天教你的清蒸魚,試了嗎?」李秀蘭問。
「試了。」蘇念念擦著操作台,忍不住笑,「小寶說魚肉合格,湯汁鹽分超標百分之十二。」
「這孩子的舌頭還會測鹽?」
「他什麼都要算。」
李秀蘭夾起一塊薄脆:「那霍先生吃了怎麼說?」
蘇念念手裡的抹布在檯面上多擦了一圈:「他說很好吃。」
「你信?」
兩人對視片刻,一起笑了起來。
角落裡,霍小寶從小本子上方露出半雙眼睛。
李秀蘭。
五十八歲。
退休教師。
與媽咪接觸頻率,每周六到七次。近期已經進入家中兩次,還單獨帶他去過一次小區活動室。
按照安全流程,這種接觸程度必須調查。
當天晚上,他花了十四分鐘完成背景核驗。
結果乾淨得不能再乾淨。
李秀蘭在附近小學任教三十年,退休檔案完整。老伴兩年前因病去世,女兒定居外地,每個月固定通話。
無異常債務。
無複雜社會關係。
沒有與霍氏、林家以及任何地下網絡人員產生過交集。
霍小寶翻開人員評估頁,認真寫下:
「安全。善良。對媽咪有正面社交價值。允許靠近。」
筆尖停了一下,他又補充一行。
「廚藝優秀,可學習。」
從那以後,李秀蘭偶爾接他放學,小糰子也不再啟動備用路線確認她是否被跟蹤。
周末煎餅店忙,她會坐在收銀台旁幫忙盯一會兒。
見有人拍攝霍小寶,還會用身體自然擋住鏡頭:「小孩子別總拍,拍老闆娘做煎餅,那個好看。」
這項行為被額外加了兩分。
更重要的是,蘇念念跟她在一起時,會露出一種很輕鬆的笑。
不需要考慮店鋪數據,不必防備過去的危險,也不用在意自己一句話會讓霍司珩誤會。
有一次,兩人在廚房包餃子。
麵粉落在蘇念念鼻尖,李秀蘭笑著替她擦掉,又嫌她擀的皮太厚,搶過擀麵杖親自示範。
「你這個包出來能砸核桃。」
「有那麼誇張嗎?」
「待會兒煮熟你自己咬,看看牙還在不在。」
笑聲從廚房一直傳到客廳。
霍小寶抱著平板坐在沙發上,屏幕里的代碼已經三分鐘沒有滾動。
他偷偷看了好幾次。
媽咪以前的社交圈很小。
王芳和周大姐都是店裡的員工,關係再親近,也離不開生意。李秀蘭不一樣,她不靠蘇念念發工資,也不參與店鋪分紅。
兩人可以聊菜價,聊電視劇,還能一起抱怨小區里總壞的電梯。
這些話沒有實際價值。
卻能讓媽咪笑很久。
霍小寶低頭,在筆記本上記錄:「媽咪的社交圈在擴大。好事。」
李秀蘭也確實喜歡他。
她不會像陌生人一樣圍著「天才兒童」追問,也不會刻意拿糖哄他。看見他盯電腦太久,便直接把電源線收走。
「小孩子就該下樓跑跑,眼睛壞了,長大有你後悔的。」
「我的工作還剩十三分鐘。」
「涉及商業機密。」
李秀蘭把跳繩塞進他懷裡:「那就讓商業機密等著。」
這種不講道理的風格,與蘇念念意外合拍。
小糰子抗議過兩次,發現沒有效果,只能把她歸類為「獲得媽咪授權的強制休息監督員」。
這天早上,店裡客流散去得早。
李秀蘭坐在靠窗桌邊喝豆漿,蘇念念在整理預約訂單。霍小寶則坐在角落,拿鉛筆計算星盾上線後的訂單增長曲線。
紙上寫滿數字、符號和縮寫。
李秀蘭喝了半碗豆漿,目光幾次從那邊掃過。
「小蘇啊。」
「怎麼了,李阿姨?」
「我教了三十年小學。」李秀蘭將勺子放回碗裡,瓷器碰出一聲輕響,「什麼樣的孩子都見過。」
蘇念念笑著把訂單夾好:「小寶在幼兒園挺乖,老師沒少誇他。」
「他確實乖,也聰明。」
李秀蘭看著角落裡的小身影。
霍小寶恰好寫完一組計算,檢查結果時,眉心壓出一道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痕跡。
「但你家小寶——他不像六歲的孩子。」
蘇念念唇邊的笑意淡了一點:「是啊,他一直比同齡人早熟。」
李秀蘭緩慢搖頭。
「不是早熟。是老成。」
她握住溫熱的豆漿碗,視線仍落在霍小寶身上。
「他看東西的眼神,像是一個大人在看小孩的世界。」
蘇念念的笑容停在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