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想知道那個人是誰?」
霍小寶看著終端上的消息,動畫片裡的歡快音樂仍在客廳里響,彩色角色正圍著找回來的松果跳舞。
他的拇指卻停在屏幕邊緣,遲遲沒有落下。
Cipher在面試時問出這句話,代表他已經看穿了星鍊表面的權力結構。
Ghost負責對外溝通,也參與部分訂單審核,可他沒有權限調整星盾規則,更無法修改託管系統。
真正懂行的人只要長期觀察,確實會發現Ghost背後還有一個人。
可發現是一回事。
在面試時直接問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霍小寶端起牛奶喝了一口。杯底只剩薄薄一層,溫度已經涼了,淡淡的奶腥味壓在舌尖。
他給Ghost發去消息。
「你當時怎麼回答的?」
Ghost很快傳回面試記錄。
「我告訴他,星鏈採用分布式管理,核心技術團隊不參與日常運營。他笑了一下,說他理解,還說自己只是好奇。」
霍小寶點開完整錄像。
畫面經過加密處理,背景是一面灰牆。Cipher沒有露出真實面容,只能看見經過虛化的輪廓。
他的聲音很年輕,語速穩定。
Ghost問:「你為什麼認為我背後還有人?」
「平台的運營風格和技術風格差異太大。」
Cipher靠在椅背上,語氣裡帶著一點輕鬆。
「你的溝通方式直接,處理客戶投訴時更偏向經驗判斷。星盾系統卻很克制,每一條規則都經過精確計算。設計它的人控制欲很強,也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諾。」
說到這裡,他笑了一聲。
「包括你。」
Ghost當時沉默了兩秒,才讓面試繼續。
錄像播放結束,終端屏幕恢復成深色。
霍小寶拿起小鉛筆,在紙上寫下兩個可能。
技術人員的好奇。
帶有目的的試探。
若是普通應聘者,面試時主動打聽隱藏管理者,已經足夠淘汰。可Cipher的能力確實突出,六組測試題拿到了目前最高分。
那份夾著未授權日誌的附件,他連下載都沒有,直接要求客戶補交數據使用許可。
面對願意加錢跳過審核的模擬大客戶,他拒絕得很乾脆,還反過來把對方列入風險名單。
技術能力、規則意識和溝通水平,全部合格。
偏偏在最不該好奇的地方,他表現出了過度敏銳。
霍小寶關掉動畫片,端著杯子回到書桌前。
「按照正常流程推進試用。」
消息發出去後,Ghost幾乎立即回復。
「真用?他明顯在打聽你!」
「正常推進,不代表取消調查。」
小寶將終端接入獨立設備,調出候選人的加密檔案。
「我要他過去五年的完整活動軌跡。」
Ghost發來一串省略號:「面試前已經調查過。」
「那只是基礎調查。」
霍小寶打開新的任務欄,將需要覆核的信息逐項拆分。過往任職記錄、地下社區信用、合作客戶評價和異常資金流向,都要重新交叉驗證。
公開記錄可以偽造。
熟人的推薦能夠收買。
真正難以偽造的是連續數年的行為習慣。
一個人在網絡上留下的措辭、登錄時間、交易偏好,都會形成穩定痕跡。想偽裝一兩個月並不難,想連續三年保持同一種虛假生活軌跡,成本極高。
調查程序在後台啟動。
Ghost負責聯繫Cipher完成試用協議,小寶則沿著他的舊身份一層層向前追溯。
Cipher二十七歲,出生於西陸聯邦。十八歲進入當地網絡防務部門,主要負責漏洞評估和加密通信,四年後離開。
任職記錄真實。
檔案中三名曾與他同期工作的人員,如今分散在不同安全公司。他們在過去數年裡偶爾提起Cipher,時間自然,內容也能互相印證。
離開防務部門後,Cipher沒有進入大型企業。
他在地下網絡註冊了自由安全顧問帳號,最初接的是小型漏洞修復。第一筆訂單只有兩百美元,客戶評價寫得很簡單。
「話多,但有用。」
半年後,他開始承接企業級滲透測試。報價逐步上漲,客戶復購率穩定在百分之七十以上。
三年間共完成一百四十二筆公開可查的訂單,沒有參與數據盜竊,也沒有接受過針對個人的攻擊委託。
有一次,客戶要求他獲取競爭者的內部郵件,並開出五萬美元。
Cipher退回了定金。
他在糾紛記錄里只留下一句話。
「我測試門鎖,不替你偷東西。」
霍小寶把這條記錄單獨標記。
資金調查也很乾淨。
收入、設備採購和日常支出能夠形成閉環,沒有來源不明的大額轉帳。唯一一筆超過十萬美元的匯款,是兩年前出售自研加密模塊所得,購買方與合同都查得到。
沒有犯罪組織。
沒有DarkShield。
也沒有塞浦聯邦基金的痕跡。
調查持續到第二天晚上,系統給出的背景風險評分只有十二。
屬於低風險區間。
洞穴里的燈泡烤得桌面微微發熱。霍小寶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,將調查報告拖到左側,又把面試錄像放到右側。
Cipher說那句話時,身體姿態放鬆,呼吸沒有明顯變化。
他沒有追問「那個人在哪裡」,也沒有問核心技術由誰控制。
他只想知道,對方是誰。
這更像一個優秀技術人員遇到未知高手後的本能。
好奇,較量,以及對更高水平的渴望。
霍小寶曾經也是這樣。
前世聽說某個系統三年沒有被攻破時,他花了整整一周研究,不為錢,也不為名氣,只想看看設計系統的人究竟做對了什麼。
技術圈裡,真正頂尖的人往往很難壓住這種衝動。
可理解不等於放任。
小寶拿起鉛筆,在Cipher的名字後寫下評估。
「能力優秀,背景可信,目的暫不明確。可試用。」
隨後,他為Cipher建立了獨立權限組。
客戶溝通、需求整理、項目進度查詢,全部開放。
技術後台、星盾規則庫、財務結算記錄,全部隔離。
即便Cipher的帳號被盜,攻擊者能拿到的也只有經過脫敏處理的客戶編號。任何試圖跨越權限的操作,都會觸發獨立警報。
Ghost看到權限表,發來一句調侃:「他打開後台,會不會只看見一堵牆?」
「不會。」
霍小寶檢查完行為監控模塊:「他看得見門,但沒有鑰匙。」
「你還真準備給他機會?」
「星鏈需要人才。」
小寶把終端放到一邊,掌心壓住攤開的筆記本。
「成熟的組織不能因為害怕風險就拒絕所有人。把風險關進位度里,比相信某個人更可靠。」
三天後,Cipher通過最後一輪審核,正式進入試用期。
他的表現比預估更好。
第一天,他接手了七個積壓諮詢,把客戶混亂的描述整理成標準需求,替技術人員省下近三個小時。
第三天,一名客戶因交付延遲發來十幾封投訴郵件。Cipher沒有機械道歉,而是重新核對項目進度,列出延遲原因和新的交付節點。
客戶當天撤回投訴,還追加了一份季度合同。
一周後,星鏈的平均客戶回復時間從四小時降到五十分鐘,滿意度評分提高了十二個百分點。
Ghost在內部頻道發了一張統計圖。
「我承認,這傢伙真的值這個薪資。」
霍小寶沒有回覆。
行為監控窗口裡,兩條不起眼的記錄正亮著黃色標記。
第一次發生在凌晨一點十四分。
Cipher嘗試打開技術後台目錄,系統提示權限不足。
第二次發生在兩天後的晚上十一點零九分。
他換了入口,再次訪問同一層級的隱藏目錄。
兩次都被攔截。
沒有破解,沒有偽造授權,也沒有繼續深入。
看起來就像一名新員工不熟悉權限設置,隨手點錯了地方。
可兩次訪問使用了不同路徑。
霍小寶拿起紅筆,在兩條記錄之間畫了一條細線。
一次可以是好奇。
兩次,就是在試探邊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