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小寶把筆記本合上後，坐在洞穴的台階上，盯著面前那盞小燈看了半分鐘。
燈光照在水泥牆面上，映出他小小的影子。
今晚的行程已經結束。
車輛路線正常，定位沒有中斷，媽咪在宴會廳停留兩小時十七分鐘，期間與十二個人產生有效交流，其中三人交換了聯繫方式。霍司珩沒有越界干涉，也沒有利用身份替她做決定。
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結論。
事情正在朝著他預設的方向發展。
可胸口卻浮著一塊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重，也不疼。
就是讓人坐立不安。
霍小寶從台階上跳下來，走到摺疊桌旁，翻開筆記本。
「今日觀察記錄。」
他寫下標題，又停住了筆。
以前，媽咪和渣爹的每一次見面都需要他安排。
吃飯時，他負責控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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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判時，他負責補充證據。
遇到分歧，他負責截斷衝突。
就連霍司珩送一條項鍊，都得先經過他的審核。
可現在，情況變了。
他們可以單獨出門。
可以聊店鋪，聊電影，聊一場行業晚宴。
他們有了只屬於兩個人的空間。
那塊空間正在慢慢變大。
霍小寶低頭看著筆尖，寫下第一行：
「現狀：媽咪與渣爹的關係已經發展到不需要我居中調停的階段。」
第二行：
「風險評估：低。」
第三行：
「情緒反饋：欣慰，符合預期。」
寫到這裡，他的筆尖停住了。
還有另一種情緒。
很細，像衣服內側藏著一根線，平時沒有感覺，走動時卻會輕輕刮過皮膚。
失落。
這個詞在紙面上出現時，小糰子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不喜歡它。
它不像危險，也不像疾病，更不像任何一種可以通過數據提前預測的結果。它沒有明確來源，也沒有清晰邊界，只在發現自己不再被需要時，悄悄浮上來。
霍小寶在「失落」兩個字下面畫了一個框。
「來源分析開始。」
他將椅子往後拉了一點，雙腳懸在半空，腳尖有節奏地碰著桌腿。
「可能性一：擔心媽咪被欺負。」
劃掉。
霍司珩今晚全程保持分寸，風險不成立。
「可能性二：擔心渣爹做出錯誤決定。」
劃掉。
他的行為記錄連續兩個月合格，暫未發現明顯反覆。
「可能性三：失去對事態的掌控。」
筆尖懸在紙面上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劃掉。
以前所有事情都在他的安排里。
他決定什麼時候讓霍司珩見媽咪，決定霍司珩需要做什麼，決定兩個人關係推進到哪一步。每一次互動，他都能看見原因、過程和結果。
可今晚，他不在場。
媽咪仍然完成了一次很好的社交。
霍司珩也完成了一次很好的陪伴。
沒有任何環節需要他補救。
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。
霍小寶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看向牆角那台備用顯示器。屏幕上，星鏈的自動運營腳本正在平穩運行，訂單審核、託管結算和安全掃描都沒有異常。
他曾經花了很長時間，才讓系統學會在沒有他的時候繼續工作。
真正做到以後，他卻發現，空出來的時間並沒有想像中輕鬆。
「結論。」
他握住鉛筆，寫得比之前慢。
「失落感來源：習慣了掌控一切。當事態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不再需要我的干預時，我的控制欲會產生不適。」
寫完後，他盯著那句話看了片刻，繼續往下寫：
「解決方案：接受。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我來操控。有些事——讓它自然發生就好。」
筆尖離開紙面。
洞穴里只有設備低低的運轉聲，風從通風口擠進來，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氣。小寶把本子合上，去飲水機旁接了一杯牛奶。
杯子很小，邊緣印著一隻掉色的卡通太陽。
他端著牛奶回到沙發上，打開電視。
屏幕里正播放一集幼兒動畫片。
彩色角色在森林裡追著一隻會說話的松果跑，背景音樂熱鬧，台詞幼稚，劇情在他看來漏洞百出。
第一個角色明明可以走近路，卻繞著湖邊跑了三圈。
第二個角色把鑰匙藏在最顯眼的樹洞裡。
第三個角色直到最後一分鐘才發現朋友一直在身後。
霍小寶看得眉頭緊皺。
按照正常邏輯，五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，硬生生拖成了二十分鐘。
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。
沒有關掉電視。
也沒有打開電腦。
動畫片放到結尾時，森林裡的角色終於找回了丟失的松果，幾隻小動物抱在一起歡呼。霍小寶看著片尾字幕滾過屏幕，竟然沒有覺得時間被浪費。
他是真的看了一集動畫片。
不是為了偽裝。
也不是為了給媽咪留下普通孩子的行為樣本。
只是因為此刻，他想看。
電視自動跳轉到下一集時，旁邊的加密終端忽然震動起來。
霍小寶放下杯子，拿起設備。
消息來自Ghost。
「學術研究」頻道的標記跳了出來。
「K，星鏈的運營助手面試完了。」
霍小寶點開文字。
「有一個候選人非常優秀——代號『Cipher』，二十七歲，前以色列網絡安全部隊退役，技術能力和溝通能力都是頂級。」
小糰子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。
下一條消息緊跟著出現。
「但他有一個問題。」
霍小寶問：「什麼問題？」
Ghost回覆：
「他在面試時說了一句話——『我聽說星鏈背後的人不是Ghost，是另一個更厲害的人。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。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