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司珩站在酒店門口,看見那道深藍色身影從車上下來時,視線停了兩秒。
蘇念念察覺到了。
她抬手整理耳邊的髮絲,低馬尾從肩後滑過,銀色項鍊在燈光下晃出一點清冷的亮色。
「怎麼了?」
霍司珩移開目光,替她拉開車門:「裙子很合適。」
「只有裙子?」
「你也很合適。」
話說完,他像是覺得這句話太直接,手掌在車門邊停了片刻,才退到一旁。
蘇念念看著他,唇角微微向上。
「謝謝。」
宴會廳位於酒店頂層。
厚重的門被侍者推開時,裡面的交談聲像一層溫熱的潮水迎面湧來。水晶燈從穹頂垂下,玻璃杯相碰的聲音清脆,空氣里混著香檳、烤肉和昂貴香水的味道。
大約五十個人。
科技、醫藥、投資行業的負責人三三兩兩站在一起,手裡端著酒杯,談論著新項目和資本動向。
蘇念念站在門口,鞋底踩過柔軟地毯,腳步不自覺慢了一點。
五年時間,足以讓一個人從熟悉的圈子裡徹底退場。
這裡的人仍然穿著得體,談吐從容,交換名片時帶著精確的笑意。她卻像站在一扇曾經關上的門外,熟悉的燈光照不到身上。
霍司珩察覺到她的停頓,沒有伸手去牽她。
他只是側過身體,讓自己的位置與她保持平行。
「先去坐一會兒?」
「不用。」蘇念念將手裡的小包換到另一側,「我只是有點不習慣。」
「那就按你的節奏來。」
兩人一起走進宴會廳。
迎面有人認出霍司珩,舉杯朝他示意:「霍總,今天帶來的這位是?」
霍司珩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先看了蘇念念一眼,確認她沒有不適,才轉向對方。
「我的朋友,蘇念念。」
朋友。
這個稱呼落下來,蘇念念的腳步停了半拍。
不是女朋友。
不是前任。
更不是被擺在他身邊、等待別人猜測身份的附屬品。
只是朋友。
一個平等、清楚,又留有足夠空間的稱呼。
對方禮貌地點頭:「蘇小姐,幸會。」
「幸會。」
蘇念念舉杯和他碰了一下。
杯壁傳來清脆的輕響。
這一次,她沒有躲到霍司珩身後,也沒有把所有回答都交給他。對方詢問她目前從事什麼工作,她直接說了煎餅店的經營情況,還談到門店擴張和供應鏈優化。
對方原本只是出於禮貌,聽到後面,神情漸漸認真起來。
「你們的日均訂單已經達到這個規模了?」
「總店和分店加起來,平日大約一千單,周末會再高一些。」
「那你們的標準化流程做得不錯。」
「前期確實踩過不少坑。」蘇念念笑了笑,「現在主要靠店長和員工分工,原料、出餐、售後都單獨記錄。」
霍司珩站在旁邊,沒有替她補充,也沒有把話題引到自己的資源上。
他只是偶爾在服務生經過時,替她換一杯溫水。
動作自然得像一個真正的朋友。
自由交流環節開始後,蘇念念和一位生物醫藥公司的副總裁聊了起來。
對方姓周,五十歲上下,佩戴一副金邊眼鏡。她原本只是聽見蘇念念提到醫藥行業,隨口問了一句:「你和這個行業有關係?」
「我父親以前做新藥研發。」
「令尊是?」
「蘇建國。」
對方握杯的手停住了。
「蘇老?」
蘇念念點頭。
那位副總裁的態度立刻變得鄭重:「蘇老的新藥研發成果在業內是有口皆碑的。令尊的遺志,值得被延續。」
周圍幾個人也聽見了這個名字,紛紛轉過身。
蘇念念的手指扣在杯壁上,冰涼的玻璃壓住了掌心的溫度。
過去五年,她每一次提到父親,迎來的都是懷疑、躲閃,或者刻意壓低的議論。
現在,這些人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尊重。
不是憐憫。
也不是為了討好霍司珩才擠出來的客套。
「蘇老當年主持的那項靶向藥研究,後來是不是被恆遠醫藥接手了?」
「那是他們盜取的成果。」蘇念念說得很平靜,「相關案件已經重新審理,事實也已經查清。」
副總裁鄭重地點頭:「那就好。做研發的人,最怕多年心血被人奪走,連名字都留不下來。」
蘇念念低頭抿了一口溫水。
水是溫的。
胸口那塊被壓了許久的石頭,卻像被人輕輕挪開了一角。
霍司珩一直站在幾步之外。
他聽見了所有話,卻沒有插入其中。
有人過來和他打招呼,他便轉身應付。有人試探蘇念念和霍氏的關係,他只用一句「她有自己的事業」帶過。
整場晚宴里,他沒有替她展示任何東西。
連介紹她時,也只給了一個朋友的位置。
宴會接近尾聲,周副總裁主動遞來一張名片:「蘇小姐,之後如果你想了解醫藥研發,或者需要相關資源,可以聯繫我。」
蘇念念接過名片,道了謝。
她沒有立刻答應什麼,卻認真將名片放進了包里。
那一刻,她重新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可能。
她可以重新走回父親曾經站過的地方。
不是靠誰施捨。
靠她自己。
離開酒店時,夜風從台階下卷過來,吹動她的裙擺。
霍司珩伸手擋了一下車門上方,避免她碰到頭。
這個動作很快,也很克制。
蘇念念坐進車裡,他才繞到另一側上車。
車輛駛入夜色。
后座空著,少了霍小寶持續不斷的觀察和點評,車廂里顯得寬敞許多。城市燈火沿著車窗向後流動,紅綠燈的光線在她臉上交替掠過。
蘇念念沉默了很久。
霍司珩目視前方,雙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,沒有出聲催問。
直到車駛過一座跨江橋,她才開口。
「霍司珩,謝謝你今天——沒有讓我覺得自己不屬於那個地方。」
霍司珩開著車,目視前方,輕聲說:「你本來就屬於那個地方。是我讓你離開了五年。」
車裡安靜了下來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流動著。
霍小寶不在車上——他被留在家裡由李秀蘭阿姨照看。
但他在家裡通過媽咪的手機定位確認了她的位置和回程路線。
一切安全。
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:
「媽咪今晚出去參加晚宴了。跟渣爹一起。我不在場。但——好像不需要我在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