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表機吐出最後一張紙時,霍小寶立刻用雙手托住。
新鮮油墨帶著淡淡的熱氣,紙頁邊緣還殘留著機器內部的溫度。
十二頁文件整齊鋪在桌面。
封面中央是一行加粗標題。
《念念煎餅品牌發展三年計劃》。
這份計劃,他整整寫了一周。
星鏈進入穩定增長期,Cipher的觀察沒有再出現異常,社區服務隊的馬甲也已經送到城中村。
現實與網絡兩邊暫時平穩。
霍小寶終於能把精力放回煎餅店。
兩家門店目前日均訂單超過一千單,員工分工已經成熟。總店依靠老客戶與外賣訂單,分店則覆蓋學生群體,現金流連續數月保持穩定。
繼續維持現狀,當然能賺錢。
可一家店能否變成品牌,取決於顧客離開原來的街區後,是否仍然願意尋找它。
小寶將列印好的文件裝訂成兩份。
下午營業結束,蘇念念剛解下圍裙,一份計劃書便被推到她面前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念念煎餅未來三年的發展方案。」
蘇念念接過來,封面的標題讓她擦桌子的動作停住。
王芳正在後廚清點原料,塑料筐碰撞的聲音從門帘後傳來。煎餅鍋剛關火,空氣里仍留著面香與蔥花的辛氣。
「你什麼時候寫的?」
「這一周,每天四十分鐘,沒有占用規定之外的電腦時間。」
霍小寶主動說明。
蘇念念看了他一眼,將計劃書翻開。
第一頁是現狀分析。
兩家店的訂單結構、成本占比與顧客畫像被做成簡潔圖表,所有數字都來自近半年的經營記錄。
再往後,是三階段規劃。
第一階段,從現在持續到一年後。
暫不開新店,先鞏固現有門店,完成原料與製作流程的標準化。
麵粉的蛋白含量要固定範圍,醬料的鹹度與保存時間必須統一,蔬菜從驗收到清洗都要留下記錄。
每張餅需要多少麵糊,刷幾次醬,出餐時間控制在哪個區間,都被拆成可以培訓的步驟。
蘇念念翻到製作標準那一頁,眉心漸漸聚起。
「小寶,煎餅攤也要做這麼細嗎?」
「想開第三家,就必須做細。」
小寶搬來矮凳,坐在她對面。
「現在總店味道穩定,因為你和王芳一直在。分店有周大姐盯著,也不會出大問題。以後店再增加,你不可能每天去每家店檢查。」
「可每個人攤出來的餅,本來就會有一點差別。」
「允許小範圍差異。」
他用鉛筆指向表格右側:「但顧客不能今天吃到鹹的,明天吃到淡的。標準化控制底線,員工手藝決定上限。」
蘇念念指腹擦過那行字,繼續往後翻。
第二階段,從一年後到兩年。
在寫字樓密集區域開設第三家直營店,目標顧客從居民與學生擴大到上班族。
營業時間也會調整。
同時開發預包裝產品。
冷凍煎餅皮搭配獨立醬料,顧客在家加熱後就能食用。前期只做小批量測試,利用兩家店的現有顧客收集反饋,再考慮線上零售。
「冷凍餅皮能好吃嗎?」蘇念念問。
「口感肯定不如現做。」
霍小寶沒有誇大:「所以不能當作門店產品替代,只能服務沒時間到店的顧客。保存期限、冷鏈成本和食品檢測都要先解決。」
「需要不少錢吧?」
「第二家店的利潤可以承擔前期試驗。若成本超出預算,就延後半年,不貸款擴張。」
蘇念念看向他。
這種謹慎的語氣,她已經很熟悉。
小寶做每一件事,都提前計算最壞結果。賺錢之前先想虧損,擴張之前先留退路,連她哪一天生病都在本子上寫過備用方案。
紙頁翻到最後一個階段。
兩年至三年。
若三家直營店全部達到盈利標準,供應鏈和培訓體系也運行穩定,念念煎餅才考慮開放加盟。
計劃書里沒有誇張的全國擴張。
第一批加盟店只允許在本地周邊區域開設,數量不超過五家。每一家都要接受選址審核與統一培訓,食材由指定供應鏈提供。
出現連續投訴,品牌方有權要求整改。
「加盟費呢?」蘇念念問。
「還沒定。」
小寶搖頭:「沒有直營店數據,現在定價沒有依據。」
她翻完十二頁,手掌停在封底上。
從第一家煎餅攤被砸,到租下小店,再到大學城分店開業,似乎只過了很短的時間。
曾經,她最大的願望只是每天多賣幾十張餅,攢下房租和小寶的學費。
如今擺在面前的,卻是一份完整的三年計劃。
第三家店。
預包裝產品。
區域連鎖品牌。
每一個詞都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可文件里的成本、流程和執行節點,又把那個世界拉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王芳從後廚出來,見母子倆正在談事,沒有靠近,只抱著原料登記本去了門口。
店內慢慢安靜下來。
一輛公交車從街對面駛過,車燈掃過玻璃,在計劃書封面上晃了一下。
蘇念念許久沒有翻動紙頁。
霍小寶以為她在評估風險,主動補充:「三年規劃可以根據實際經營調整。第一階段的投入最小,本月就能開始。」
「小寶。」
她開口時,聲音很輕。
小寶停下說明:「怎麼了?」
蘇念念看著坐在矮凳上的孩子。
他的鞋尖離地面還有一點距離,書包上的恐龍掛件貼在腿邊,臉頰也帶著六歲孩子特有的柔軟。
可桌上的文件來自他。
店鋪的成本表來自他。
分店選址、招聘制度、供應鏈方案,全都有他的筆跡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長大以後想做什麼?」
這個問題不在計劃討論範圍內。
霍小寶眨了眨眼:「做什麼?」
「經營,管理,規劃,你都做得很好。」
蘇念念把文件合上,掌心蓋住封面的標題:「可你只有六歲。」
門外風吹動招牌,懸掛的金屬扣輕輕碰了兩下。
「媽咪有時候覺得,你在替我承擔太多了。」
矮凳上的小身體沒有動。
鉛筆卻從指間滑了一點,木質筆桿撞在桌面,滾到計劃書旁邊。
霍小寶看向媽咪。
她的眉眼裡沒有懷疑,更沒有因這份計劃產生的驚喜。那雙眼睛正細細描過他的臉,像要從每一點不屬於六歲孩子的痕跡里,找出他藏了太久的疲憊。
胸口那根繃緊多年的線,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。
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很好。
賺足夠的錢,建立安全網絡,給媽咪準備醫療方案,替煎餅店設計未來。
只要所有風險都在控制之內,媽咪就不會再受傷。
可蘇念念此刻的目光告訴他,這種保護也會讓她難過。
他習慣站在最前面。
習慣替所有人計算結果。
前世三十多年的孤獨教會他,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來到這個世界後,他把同一種生存方式帶進了這個家。
媽咪開店,他來規劃。
媽咪生病,他來準備錢。
連媽咪和霍司珩的關係,也曾被他寫成表格逐項評分。
他把一切安排妥當,也把原本屬於母親的決定接到了自己手中。
持續太久的角色扮演,在這一刻湧出沉甸甸的疲憊。
霍小寶垂下眼,發現自己的小手正搭在計劃書邊緣。
那么小。
指節還沒有長開,掌心只能蓋住標題的一半。
他沉默了幾秒,重新看向蘇念念。
「媽咪,那以後有些事,我能不能交給你來決定?」
蘇念念怔了一下。
隨即,她笑了。
眼尾彎起,唇角揚到最溫柔的位置,整張臉像被窗外的燈光慢慢點亮。
那是霍小寶曾在評分表上標註過的「深度微笑」。
「當然可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