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從明天開始。」
霍小寶把那份三年計劃書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，鉛筆尖落在封面右下角，認真寫下四個字。
重新分工。
蘇念念還沒來得及問，孩子已經翻開店鋪管理本，將每周採購那一欄圈了出來。
過去半年，這一欄始終由他負責。
麵粉還剩多少公斤，雞蛋每天消耗多少，生菜在不同溫度下能保存幾天，他全都做過詳細統計。就連三家供貨商的報價，他也會精確比較到每公斤相差幾分錢。
「採購清單以後交給媽咪。」霍小寶把本子推過去，「品類和數量由你決定，我只負責提供價格參考。」
蘇念念看著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數據，指腹在紙頁邊緣輕輕蹭了兩下。
「真的全交給我？」
「不是全交。」小寶嚴謹地糾正，「財務審核還在，單次採購超過預算百分之十五，需要說明原因。」
話剛說完，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這似乎還是在制定規則。
見他板著小臉反思，蘇念念忍不住笑出聲。她伸手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髮，溫熱掌心壓得那根呆毛彎了下去。
「超過預算，我會告訴你。但最後買什麼，由我決定。」
霍小寶嘴唇動了一下。
那句「必須提前報備」已經到了舌尖，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「可以。」
第二天清晨，採購商送來報價。
霍小寶照例打開表格，把麵粉、雞蛋與蔬菜的價格輸入系統。幾條曲線很快生成，其中一家供應商的雞蛋價格低了每公斤三角二分錢。
按照他以前的習慣，這筆訂單肯定會交給對方。
可蘇念念看過報價，只拿了一個布袋，準備去市場。
「第三家的雞蛋最便宜。」小寶跟在她腳邊提醒，「按一周用量計算，可以節省四十六塊八毛。」
「我先看看貨。」
市場裡混著蔬菜泥土的濕氣，水產攤的碎冰化成細流，從鞋底旁緩緩淌過。蘇念念蹲到雞蛋攤前，拿起一隻對著燈看了看，又輕輕晃了兩下。
蛋殼表面乾淨得過分，大小也整齊。
攤主說是當天送來的，她卻只買了十個試貨。
走到另一排攤位，蘇念念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攤前。竹筐里的雞蛋大小不一，表面還沾著細小草屑。
價格比最低報價貴了四角。
霍小寶盯著價簽，眉心已經擰出淺淺一道印。
「貴了。」
「你摸摸。」
蘇念念把一隻雞蛋放進他掌心。蛋殼粗糙，帶著一點尚未散盡的溫度。
「剛送來的？」
「早上才從養殖場拉過來。」攤主趕緊解釋，「個頭不齊，飯店嫌不好看，可新鮮得很。」
霍小寶檢查了幾隻，又掃過裝蛋的竹筐。
從表面信息判斷，對方沒有撒謊。
可單純比較價格，這家依然不是最優選擇。
蘇念念卻買了兩天的量。
蔬菜的採購也臨時變了。原定清單上寫的是生菜和黃瓜，她看見當天的嫩菠菜品相極好，便減少一半生菜，增加菠菜和剛上市的小青菜。
「菜單里沒有菠菜煎餅。」小寶提醒。
「中午試一個新品。」蘇念念把沾著水珠的菜放進袋子，「先做五十份，賣不完就當員工餐。」
計劃外採購。
臨時調整菜單。
沒有完整的銷售預測。
這三件事放在霍小寶以前的管理體系中，全都應該被標記成黃色風險。
他把想說的話壓回去，只在本子上記下成本。
回到店裡，第一批雞蛋打進盆中，蛋黃鼓鼓地浮在透明蛋清里。筷子剛攪動幾下，濃郁的蛋香便漫了出來。
王芳探頭聞了聞：「今天的雞蛋真香，煎出來顏色也亮。」
蘇念念把菠菜切碎，拌進少量麵糊，又調了一碗蒜香醬汁。
鐵板升溫，麵糊落下時發出細密的滋啦聲。菠菜的清甜裹著醬香飄到門口，排隊的顧客很快有人詢問。
「今天有新口味？」
「菠菜雞蛋的，限量五十份。」蘇念念翻過薄餅，「可以先嘗一小塊，不喜歡再點原來的。」
切成小塊的試吃餅端出去，不到二十分鐘，五十份全部售空。
後面來的顧客沒買到，還有人專門預訂第二天的份額。
午間統計出來時，新品滿意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五。幾名老顧客甚至主動留言，說今天雞蛋更香，蔬菜吃起來也更脆。
霍小寶坐在收銀台後，面前攤著採購成本表。
今天的原料支出比原計劃高了六十三塊。
但客單價上漲，損耗降低，新品帶來的利潤已經覆蓋了額外成本。顧客滿意度也比過去一周的平均值高出七個百分點。
單看採購價格，蘇念念的方案並不划算。
把新鮮度、臨時菜單與顧客反饋放在一起，結果卻比他的固定清單更好。
鉛筆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。
蘇念念擦著手走過來：「霍經理，要扣我的分嗎？」
小寶耳尖微紅，將統計表推到她面前。
「採購效率低了百分之十二，比價精度也不夠。」
「那就是不合格？」
「綜合結果優秀。」
霍小寶翻開隨身筆記本，避開媽咪含笑的視線，端端正正寫下一行字。
「數據優化不等於最優解。有些事，人的直覺比算法更准。」
寫完以後，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採購權正式移交給蘇念念女士。」
蘇念念彎腰看見，笑意從眼尾一直漾到唇角。
第一次交權成功，第二件事來得更快。
當天打烊後，她從柜子里取出幾個原木色相框，逐一擺在桌上。
照片裡有她第一次穿上印著念念煎餅標誌的圍裙，也有她低頭攤餅時被熱氣熏紅的臉。還有一張是在分店開業當天拍的，她舉著沾了麵粉的手，身後擠滿笑著的員工。
「我想把這些掛到牆上。」蘇念念指了指靠近收銀台的白牆，「店裡總覺得少了點生活氣。」
霍小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，第一反應便是檢索風險。
拍攝地點能夠對應門店內部。
照片原始文件若被顧客翻拍，可能被用於人臉檢索。隨著念念煎餅知名度提升，公開信息越多，潛在暴露面也越大。
「不……」
拒絕只說出半個音節。
他看見蘇念念正用軟布擦拭相框。指腹壓過照片邊緣時，她臉上帶著一種細微的期待。
這是她的店。
這面牆也該由她決定。
霍小寶咬了一下奶牙，把那套已經成形的安全分析重新塞回腦子裡。
「好。但只掛媽咪的照片，不掛我的。」
蘇念念沒有追問原因，只點頭答應：「你不喜歡露臉，那就不掛。」
釘子敲進牆面，發出清脆的篤篤聲。
霍小寶負責站在兩米外檢查位置。相框左邊高了半厘米，他忍了五秒，還是搬來小凳子，重新調整。
六張照片依次掛好。
白牆多了暖色的木框，也多了蘇念念一路走來的痕跡。從小攤前侷促的笑，到總店開業時的明亮，再到分店盈利後那份從容，每一張都屬於她自己。
蘇念念退到門口看了許久。
隨後，她指著那張自己微笑著攤煎餅的照片，輕聲說道：「小寶，以後咱們把這面牆叫『念念牆』吧。每隔一段時間加一張新照片，記錄店裡的變化。」
霍小寶看著那面牆，點了點頭。
他心裡想的是，如果有一天渣爹的照片也掛上去了，那這面牆就真的變成「一家人的牆」了。
但他沒有說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