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框的位置還沒完全固定,霍司珩便伸手扶住了微微傾斜的那一隻。
他今天照例來店裡幫忙,黑色襯衣的袖口挽到手肘,指骨上還留著洗烤盤時沾到的水痕。
「左邊低了。」霍小寶站在凳子上指揮,「往上兩毫米。」
霍司珩照做。
「多了。」
男人手臂停在半空,耐著性子又往下挪了一點。直到小寶拿尺子量完,勉強給出合格評價,他才鬆開相框。
蘇念念從後廚出來,看見一大一小對著牆較真,唇角悄悄彎了一下。
「吃飯了。」
店門已經關上,三個人圍著靠窗的小桌坐下。
霍司珩沒有立刻動筷,而是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,放到蘇念念面前。
厚實的紙頁壓在木桌上,發出輕微悶響。
蘇念念夾菜的動作停住:「這是什麼?」
「給你的文件。」
霍司珩沒有替她拆開,只將文件袋往前推了推。
桌上熱湯冒出的白霧從兩人之間穿過,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,留出足夠的等待時間。
蘇念念擦淨指尖,解開封口。
最上方的標題映入眼帘時,她的呼吸像被紙上的字壓住了。
《自願放棄追訴及權利確認聲明》。
文件經過公證,共有七頁。每一頁下方都蓋著印章,也有霍司珩親筆簽名。
她翻開第一頁,讀到第三行,紙張邊緣便在指腹下輕輕抖了起來。
聲明中明確寫著,霍司珩自願、永久、無條件放棄針對蘇念念及霍小寶的一切法律追訴權。
其中包括五年前的U盤事件,由此衍生的商業損失,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經濟糾紛。
再往下,是關於霍小寶的條款。
孩子的撫養權完全歸蘇念念所有。霍司珩不會以生父身份提起爭奪,不會憑藉任何企業資源與私人關係干涉母子生活。
除非蘇念念主動同意,他無權擅自改變霍小寶的居住、教育與醫療安排。
「這……」
一個字出口,蘇念念喉嚨里像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。
五年前逃離霍家後,她最怕的從來不只是被找到。
她怕霍司珩拿出那份U盤失竊記錄,怕霍氏龐大的法務團隊將她告到無路可走,更怕他們發現小寶以後,用血緣和權勢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。
那場恐懼像一根埋在骨頭裡的針。
即使林家倒台,即使舊案已經洗清,她偶爾從噩夢中醒來,依然會先伸手確認小寶是不是睡在身邊。
只要霍司珩願意,那張牌始終存在。
而現在,他親手把那張牌撕碎了。
紙頁翻過的沙沙聲停了很久。
霍司珩垂在桌下的手掌壓著膝蓋,布料被指節頂出幾道清晰褶痕。
「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。」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,「之前一直在找合適的時機。現在,我覺得時機到了。」
蘇念念看著最後一頁的簽名。
「為什麼是現在?」
「因為口頭保證不夠。」
霍司珩視線沒有躲開:「我說不會再傷害你,也說過不會搶小寶。可你憑什麼只靠一句話相信我?」
熱湯表面浮起的油花輕輕晃動,碰到瓷碗邊緣又散開。
「這份文件不能補回過去五年。」他繼續道,「至少能讓你以後不必擔心,我會把法律和霍氏當成威脅你的工具。」
蘇念念指腹壓在紙上。
那裡正好寫著「不可撤銷」。
四個字很重。
重得她藏了五年的懼意,都被一點點從胸腔里擠了出來。
「霍司珩,你知道簽了這個,意味著什麼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就算以後我永遠不讓小寶回霍家,你也不能爭。」
男人的下頜線繃得極緊,喉結緩緩滾過一次。
他當然在意。
這些日子裡,他每周來店裡幫忙,送小寶上學,學習怎樣給孩子做一頓能入口的飯。好不容易才在母子身邊有了一個位置,他怎麼可能不想得到更多?
可想要,不代表可以搶。
「我不能爭撫養權。」霍司珩把每個字說得清楚,「但我可以繼續努力,讓你們願意留一個位置給我。」
蘇念念垂下臉,睫毛在燈下輕輕顫著。
眼眶積起的水光落在紙面上,將一個字暈出淺淺的濕痕。她連忙用袖口擦過,動作卻越來越亂。
一隻小手從旁邊伸來,穩穩按住文件。
「媽咪,我先檢查。」
霍小寶把七頁聲明拿到自己面前。
他的臉上看不出激動,目光已經從第一條掃到附加條款。涉及權利放棄的範圍、時間效力與違約責任,都被逐字核驗。
「公證材料呢?」
霍司珩從文件袋夾層取出證明。
「簽署錄像?」
一枚只讀存儲卡隨即被放到桌面。
「法務見證人的信息。」
「在附件第三頁。」
霍小寶插入平板,核對文件校驗碼,又查驗公證編號。細密的字符映在他黑亮的眼睛裡,頁面每往下滑一行,桌邊那股繃緊的氣息便鬆開一點。
霍司珩沒有催促。
這份文件由集團法務團隊用了十二天起草,又經過兩輪外部審核。最初版本仍為他保留了部分爭議空間,被他全部刪除。
法務負責人曾提醒他,一旦簽署,未來即使發生極端情況,也很難通過訴訟改變撫養關係。
他的回答只有一句。
「按照對蘇念念最有利的方式改。」
二十分鐘後,霍小寶關閉文件。
沒有隱藏附加條件。
沒有利用「重大情勢變化」留下反悔口子。
就連霍氏集團可能主張的獨立追訴權,也附有董事會通過的放棄聲明,確保霍司珩個人承諾不會因為公司主體不同而失效。
水密。
嚴謹。
專業法務留下的每一處防線,都朝著蘇念念這一邊。
小寶把文件重新整理整齊,圓潤的指尖在霍司珩的簽名上停了停。
「你主動要求法務這樣寫的?」
「對。」
「他們沒有反對?」
「反對過。」
霍司珩看向他:「決定權在我。」
小寶的目光在男人臉上停留了很久。
過去,他給渣爹做過無數次評分。
洗碗打碎盤子要扣分,蛋炒飯太咸要扣分,尊重媽咪的決定可以加分,擅自安排司機又要重新觀察。
霍司珩的最高成績到過A+。
可那只是階段評價。
眼前這份聲明不同。
簽名落下以後,無論一家三口未來是否能真正走到一起,霍司珩都失去了用權力迫使他們留下的可能。
他交出的不只是一項權利。
也是最後的控制權。
蘇念念將那份文件抱在懷裡,紙張冰涼的稜角貼著手臂,胸口壓了五年的巨石卻在此刻裂開一道縫。
「謝謝。」
這兩個字很輕,卻讓霍司珩搭在膝頭的手緩緩鬆開。
霍小寶再次檢查完公證信息,將文件還給蘇念念。
隨後,他看向霍司珩,複雜的目光里有審視,有計算,也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柔軟。
「這份文件,值一百分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給霍司珩一個滿分。
霍司珩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,很輕,很淡,但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