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大鏡下的那道筆痕只有兩毫米。
霍小寶換了三個角度，讓檯燈光線斜著掃過紙面。墨水已經滲進纖維，首尾兩筆短而硬，中間斜線留有明顯停頓。
確實是一個「Z」。
他把紙條放進透明證物袋，又用乾淨紙巾擦過放大鏡邊緣。洞穴里的設備低聲運行，屏幕冷光照著他緊繃的小臉。
Z可以代表很多東西。
姓名首字母、隨手簽名，甚至只是無意義的標記。
可趙磊也姓趙。
這個人曾經繞過霍氏內部禁令，私下掃描新家的網絡信號；偽裝成快遞員敲過蘇家的門；辭職時還帶走了存有原始追蹤數據的加密U盤。
如今，一張提到「小老闆」的紙條出現在分店。
巧合的概率有多高？
小寶拉出鍵盤，右手食指剛碰到按鍵，關節便傳來一陣遲鈍的脹痛。他改用左手操作，調出陸衍以前發來的檔案。
趙磊簽署過的安全責任書、權限申請表和項目確認單依次鋪開。
共計四十七頁。
掃描件清晰度不一，能用於比對的手寫文字只有六百多個。小寶先提取偏旁結構，再分析落筆角度、字間距與轉折習慣。
紙條上的「你」字右側壓得很低。
趙磊文件里的「你」也有相同習慣。
「很」字最後一筆向外拖出，角度相差不到五度。可紙條的整體字距偏寬，幾個橫畫的運筆速度也更慢。
軟體很快給出第一輪結果。
相似度百分之五十八點七。
調整紙張形變與掃描誤差後，數值升到百分之六十一點三。
霍小寶盯著結果看了幾秒，在筆記本上寫下結論。
「存在相似特徵，證據不足。」
成年人刻意放慢書寫速度，筆跡會發生變化。如果趙磊有意隱藏，還可能更換握筆方式。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既無法確認，也不足以排除。
下一項，監控。
紙條沒有日期，只能通過覆蓋順序推斷。
它壓在三天前新增的淺藍留言下方，又被兩張當天午後的紙蓋住，張貼時間大約在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之間。
六個小時。
小寶調出錄像，按四倍速播放。
屏幕里的人群來來去去。學生背著書包擠在留言板前，外賣員推門取餐，附近店員趁換班來買煎餅。午高峰時，木板前最多站了十二個人，肩膀與書包幾乎把鏡頭遮嚴。
他把速度降到一倍。
十點二十七分，一名戴帽子的男人取走彩紙，寫完後卻被兩名學生擋住，無法確認張貼位置。
十一點零三分，一隻穿黑色袖子的手從畫面邊緣伸出。
十二點四十六分，四個人同時往板子上貼紙。
下午兩點十五分，又有一名成年男人在留言板前停留了半分鐘，可他離開時，那張可疑紙條仍未出現在可見區域。
錄像看完第一遍，右下角時鐘已跳過凌晨一點。
線索太雜。
他用圖像模型進行人員分層，篩除明確可見的學生與熟客，最終留下十一名成年男性。
其中六人正臉清晰，與趙磊不符。
三人僅出現側臉。
兩人從始至終背對鏡頭。
小寶將那兩段錄像反覆放大。一個身材偏胖，走路時右肩下沉；另一個戴灰色帽子，身高接近趙磊，可袖口露出的皮膚比資料照片更黑。
都沒有決定性特徵。
第二天到分店後，他拿著紙條找到周大姐。
「周姨，三天前有沒有特別的客人？」
「特別的？」周大姐給鐵板刷上薄油，熱氣裹著香味撲過來，「每天那麼多人，什麼算特別？」
「單獨來的成年男人，可能戴帽子，停留過留言板。」
鍋鏟在鐵板上刮出一聲輕響。
周大姐皺著眉想了半天，圍裙上的麵粉被她拍出幾個淺淺的掌印。
「有個送貨的來問路，還有兩個附近公司的職員。對了，中午有個男人給學生讓位置，沒買東西就走了。」
「長什麼樣？」
「個子挺高，穿深色衣服……」她說到一半，自己先擺了擺手，「不對，那個人後來買了兩個雞蛋餅。小寶，三天前正趕上活動，店裡腳都轉不過來，我真記不住。」
霍小寶沒有繼續追問。
人的回憶會被問題誘導。時間過去三天，再追著問外貌，只會得到一份被想像補全的錯誤畫像。
線索到這裡斷了。
回總店的路上，紙條一直裝在他的書包夾層。鞋底碾過人行道邊的碎石，小恐龍掛件隨著步子輕輕碰撞拉鏈。
如果真是趙磊留下的，他想做什麼？
發出警告？
進行試探？
還是單純告訴K，他已經找到附近？
可趙磊的行事方式一直強硬直接。他敢帶設備掃描住宅區，也敢偽裝身份登門調查。這樣一個人若確認目標，不會滿足於在留言板背面藏兩毫米的字母。
過分隱晦，反而不符合他的性格。
再看紙條內容，「小老闆也很有趣」，聽起來更像普通顧客對孩子的評價。背後的Z可能來自一名姓趙、姓周，或名字裡帶Z音的客人。
僅憑一個字母提升警戒，會浪費大量精力。
若完全忽略，萬一它是信號呢？
洞穴里，小寶把已知信息寫成兩列。左邊是「趙磊」，右邊是「巧合」。
筆跡相似支持前者。
行為邏輯支持後者。
監控無有效影像。
留言內容無威脅信息。
沒有網絡掃描，沒有異常設備接入，也沒有人跟蹤蘇念念。
綜合風險評分停在二十七。
按照他設定的標準，三十分以下屬於低風險觀察項。
鉛筆落在記錄頁上。
「可疑紙條。風險等級：低。」
後面又補上一行。
「持續關注分店異常客流。監控回查頻率由每周一次調整為每三天一次。」
監控文件保存周期同步延長，留言板附近的人臉模糊識別模塊也被重新校準。任何人在店內停留超過十五分鐘卻不消費，系統都會留下單獨標記。
處理完成，小寶將紙條夾進筆記本最裡層。
他剛合上封皮，星鏈的加密通訊窗口便亮了。
發件人：Cipher。
「新項目已完成初步審核。客戶為東陸一家電子遊戲公司，新遊戲即將面向全球發行，需要在上線前完成大規模伺服器安全壓力測試與漏洞排查。」
合同附件自動解密。
項目周期一個月。
測試範圍包括十二組核心伺服器、四十六個區域節點，以及一套實時支付系統。
霍小寶的目光落在報價欄。
十八萬美元。
Cipher的補充消息緊跟著彈出。
「這是星鏈迄今為止最大的單筆訂單。我建議我們全力以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