設計圖上的最後一筆剛落下，霍小寶便把尺子推到周大姐面前。
「這裡留二十四個格子，彩紙按顏色分類。旁邊放三支筆，還要系防丟繩。」
周大姐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尺寸，手裡的麵團差點掉回盆里。
「就掛幾張紙，至於量這麼細嗎？」
「掛歪了會影響美觀，格子太小也放不下長留言。」霍小寶拿鉛筆敲了敲右下角，「還有，木板邊緣必須磨圓。學生擠在這裡，容易磕到。」
兩天後，一面淺原木色的留言板裝在了分店靠牆的位置。
板子不大，下面釘著一排彩紙盒。紅色、黃色和淺藍色紙張碼得整整齊齊，三支黑色水筆用細繩系在側邊。最上方掛著五個手寫大字。
「想說的話。」
開業前，空蕩蕩的木格顯得有些冷清。
周大姐擦完桌子，回頭看了好幾次，忍不住犯嘀咕：「真有人願意寫嗎？現在的學生都抱著手機，誰還寫紙條？」
「試運行七天。」小寶翻開成本記錄，「使用率低於百分之十，就調整位置和引導方式。」
第一批客人進門後，留言板起初無人問津。
有人好奇地看兩眼，有人拿起筆又放下。直到一個背著厚重書包的女生取了張淺藍色彩紙，伏在小桌上寫了半分鐘。
紙條貼進正中間的格子。
「謝謝煎餅治癒了我的考研焦慮。今天也要撐住！」
她的同伴湊過去讀完，立即笑著抽出一張黃色紙。
「那我也寫一個。」
筆尖擦過紙面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第二張留言很快貼上去。
「希望暗戀的那個人，也能看到這張紙條。」
周圍幾名學生起鬨，追問她暗戀誰。女生捂著紙條不肯說，笑得耳朵通紅，最後趁人不注意，飛快把它塞進了最高處的格子。
午間高峰結束，留言板上已經多出十七張紙。
有人抱怨早八課太困，有人祝室友考試通過，還有人在紙上畫了一碗歪歪扭扭的面，旁邊標註：「學校食堂今天又把我創飛了，幸好還有煎餅。」
最顯眼的是一隻綠色小恐龍。
圓腦袋，短爪子，尾巴高高翹著，懷裡抱著一個比它臉還大的煎餅。
霍小寶站在板子前，看了看恐龍，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書包。
書包側面掛著同款小恐龍。
「可能是參考了你的書包。」周大姐笑著說，「畫得還挺像。」
小寶嚴謹地比較了一遍，指出：「我的這只是三角背鰭，紙上畫了四個。」
「這重要嗎？」
「物種特徵需要準確。」
周大姐把笑憋回去，趕緊進後廚攤餅。
留言數量從第二天開始迅速增加。
紙盒裡的彩紙每天都要補充兩次，水筆也被寫空了一支。等位的學生不再低頭等餐，常常圍在板子前讀陌生人的留言。
有人在「今天被導師罵了」下面貼了一句：「導師罵完會忘，你吃完煎餅也要忘。」
有人寫「錢包只剩二十三塊，還要撐到周五」，第二天，那張紙旁邊多了一張五元代金券，上面畫著笑臉。
還有一張紙只寫了四個字。
「媽媽，想你。」
字跡被水暈開了一小塊，旁邊卻陸續多出十幾句回應。
「給她打電話吧。」
「我也想我媽了。」
「回不了家，就先好好吃飯。」
到了第七天，二十四個木格連邊緣都貼滿了。新留言蓋著舊留言，一層疊一層，稍有風吹便發出細碎的紙響。
霍小寶搬來小凳子，踮著腳統計使用率。
原定七天收集四十條，實際數量二百七十六條。
超出預計近七倍。
第二面板必須增設。
安裝師傅聽完尺寸要求，望著第一面被塞滿的木板，忍不住咋舌：「你們這是煎餅店，還是學生心事收集站？」
「附加服務。」小寶認真糾正，「不收費。」
第二面板裝好的當天，幾張留言板照片出現在了校內交流社區。
沒有誇張的濾鏡，也沒人堵在門口擺姿勢。照片裡只有一牆顏色各異的紙，以及角落裡那隻抱著煎餅的小恐龍。
配文也很簡單。
「學校旁邊有家小店，陌生人會認真回覆你的煩惱。」
另一名學生發了九張留言特寫。
「最近壓力很大，每天午休都會來這裡看兩分鐘。感覺大家都活得兵荒馬亂，又都在努力給別人一點溫柔。」
分享人數慢慢增加。
新客流沒有擠垮店面。許多人只是來吃一份煎餅，讀幾張留言，再留下自己的一句話。店裡依舊有鐵板的滋啦聲，有麵糊與蔥花烤熟的香味，偶爾夾著水筆滾落桌面的輕響。
那面木板讓來去匆匆的人，短暫地停了下來。
蘇念念從總店趕來時，正有兩個女生站在留言板前。一人舉著手機拍照，另一人把寫好的紙條貼進空格。
她從第一張慢慢看到最後一張，眼睫被店內熱氣熏得微濕。
「原來大家有這麼多話想說。」
「互動需求超過預估。」霍小寶抱著記錄本跟在旁邊，「第二面板目前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三，預計四天後貼滿。」
蘇念念伸手按住一張被風掀起的彩紙。
紙上寫著：「今天很累，但煎餅很好吃，店員阿姨笑起來也很好看。」
她讀了兩遍，轉頭看向兒子：「總店也裝一面，好不好？」
「預算三百二十元，可以通過。」
總店的留言板三天後完成。
開門營業前，蘇念念取出第一張淺黃色彩紙。筆尖停在紙上時，煎餅鍋剛剛升溫，殘留的水汽化成白霧，麥香也從後廚漫了出來。
她一筆一畫寫得很慢。
「每一份煎餅，都是用心做的。——念念。」
紙條被貼在木板中央。
當天晚上，周圍便多出了二十多張回應。有老顧客寫「吃了兩年，確實用心」，也有人感謝蘇念念曾在雨天借傘，還有附近的店主留下「祝生意一直紅火」。
霍小寶站在燈下，仰頭看著那些來自陌生人的文字。
前世的K活在一串串代碼與數據里。屏幕後的人對他而言只是帳戶、權限和風險等級。他解決過無數危機，也拿到過常人難以想像的報酬，卻從未見過委託人的臉。
連接意味著暴露。
信任意味著危險。
可眼前這些薄薄的紙，沒有加密，也沒有身份認證。陌生人把焦慮、思念和祝福放在這裡，又被另一些陌生人輕輕接住。
那股細微的暖意順著燈光落下來，停在他胸口。
小寶走到第二面板前，準備把快掉下來的紙條重新貼好，目光卻被角落的一行字釘住。
「你們家的煎餅很好吃。小老闆也很有趣。」
字跡工整、有力，起筆與收筆都壓得很穩。
不像學生隨手寫出的字。
他踩上小凳子，將紙條從格子裡取下。紙張翻到背面，靠近邊角的位置有一道針尖般細小的痕跡。
放大鏡壓上去。
極小的字母輪廓出現在鏡片中央。
「Z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