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一袋也帶走。」
蘇念念把剛裝好的煎餅塞進林昊懷裡，塑膠袋還透著鐵板留下的溫度。
林昊左手已經拎了兩袋，右臂夾著一個紙箱，再加下去，連門把手都碰不到。
「蘇姐，我明天是去公司上班，不是去荒野求生。」
「給你同事分一分。」蘇念念又放進去一盒滷蛋，「新環境多跟人相處，別總悶頭敲電腦。」
今天是林昊在分店兼職的最後一天。
下周一，他將正式進入那家網絡安全公司。試用期需要坐班，工作時間與分店排班完全衝突，他只能辭掉這份做了大半年的兼職。
早上五點半，捲簾門剛剛升起，他便到了。
周大姐打開後廚燈時，發現蔬菜已經分類放好，麵粉袋也搬到了固定位置。就連那台用了許久的收銀機，都被擦得鋥亮，屏幕上連一道手印也沒有。
「來這麼早幹什麼？」
她嘴上嫌棄，轉身切蔥時卻一直低著頭。
林昊套上圍裙，笑著說：「最後一天，表現好一點。免得你們以後招新人，總拿我當反面教材。」
「誰拿你當反面教材了？」
周大姐將菜刀重重落在案板上，蔥花濺出去幾粒。
「以前讓你六點到，你總踩著點來。字寫得好看有什麼用？搬一袋面都喘半天。」
「那你眼睛紅什麼？」
「蔥辣的！」
「今天切的是小蔥。」
周大姐瞪了他一眼，抓起旁邊的抹布就要扔。林昊趕緊躲到門帘後，笑聲驚得門口氣球晃了幾下。
上午營業開始，他寫下最後一批小紙條。
過去為了趕時間，常用的祝福語會重複。今天每一張都不一樣。
「願你今天的第一口早餐，剛好趕走昨晚的疲憊。」
「工作再忙，也別忘了讓胃先吃飽。」
「生活偶爾會糊鍋，翻個面，也許還能繼續。」
寫到最後一張時，筆尖停了很久。
窗外的學生騎著車匆匆經過，門口不斷響起掃碼付款的提示。煎餅在鐵板上滋啦作響，醬香與熱油味混進空氣，一切都和他剛來兼職那天差不多。
那時他只把這裡當成一份臨時工作。
時薪合適，離學校近，還能免費吃員工餐。
後來，小紙條成了分店最受歡迎的標誌。他學會在客流高峰時同時記住七八份訂單，也看著周大姐從手忙腳亂變成能獨立帶班的店長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認識了蘇念念和霍小寶。
一個會在他加班時偷偷多塞兩個滷蛋。
另一個只有六歲，卻總能在他最需要幫助時，從奇怪的地方找出答案。
林昊低頭，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。
「雖然我要走了，但念念煎餅的味道會一直留在舌尖上。」
紙條被裝進一份學生套餐。
接過餐袋的女孩看完，驚訝地問：「你以後不在這裡兼職了嗎？」
「畢業了，要去上班。」
「那以後誰給我們寫紙條？」
這一問，讓林昊握著夾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旁邊排隊的幾名學生也圍過來，有人祝他工作順利，還有人抱怨以後可能看不到這麼好看的字。
他笑著一一回應。
等人群散去，夾子邊緣已經在掌心壓出一道紅印。
晚上九點，最後一名顧客離開。
林昊把玻璃門擦了一遍，又檢查了所有電源。周大姐站在後廚門口，幾次想開口，最終只把一塊抹布疊了又疊。
「以後有時間就回來。」
她說完立刻偏過臉，伸手去夠根本不存在的調料瓶。
「別忘了帶女朋友來。你都畢業了，連女朋友都沒有。」
「周姨，你剛才還挺感人。」
「誰感人了？我怕你以後找不到對象，丟我們分店的臉！」
林昊笑著解下圍裙。
洗得發白的布料被他疊好，放進員工櫃。櫃門裡還貼著排班表，姓名那一欄從明天開始，就不會再出現他的名字。
蘇念念將一大袋煎餅交給他。
每一種口味都裝了兩個，還特意用保溫紙分開。袋子最下面壓著一盒他最愛吃的蒜香醬。
「這是臨別禮物，不准付錢。」
林昊抱住袋子，喉嚨里像被熱氣堵住。
「蘇姐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？是你幫了店裡很多忙。」蘇念念替他理了理被紙箱蹭歪的衣領，「剛開分店那陣子，要不是你，周大姐一個人忙不過來。」
「我也拿工資了。」
「工資是工資，情分是情分。」
一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。
霍小寶拿著一個白色信封，遞到林昊面前。
「這個月工資。」
「不是下周才發嗎？」
「離職結算當天完成，避免拖欠。」
信封很薄，封口壓得整齊。
林昊接過來，摸到裡面除了一疊現金，還有一張稍硬的紙。他打開封口，將那張淺藍色便簽抽出來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橫不平，豎也不直，「謝」字還明顯描過兩遍。
「林昊哥哥，謝謝你的字。以後記得來吃煎餅。小寶。」
店內的油煙機已經關了。
只剩冰櫃壓縮機運轉時低低的嗡鳴。
林昊盯著那張紙，眼眶一點點發熱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假裝研究最後那個寫得很擠的「寶」字。
「你的字還是沒我好看。」
「我只有六歲。」霍小寶合理使用年齡優勢，「還有進步空間。」
林昊笑了一聲，水光卻在眼角掛不住了。
他小心把紙條放回信封，蹲下來，與小寶平視。
「小寶，我不知道你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。」
男生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，語氣從未如此認真。
「但我覺得，你會是一個了不起的人。」
霍小寶看著他，沒有用那些慣常的理性結論回應。
過了幾秒，他伸出短短的胳膊，抱了一下林昊。
「工作順利。」
短暫的擁抱結束，林昊抱著紙箱與煎餅走出店門。
玻璃門在身後合上，門鈴發出清脆一聲。周大姐追出去，把忘帶的水杯塞給他，又站在路邊看著他走過街角。
分店少了第一個員工。
第二天的排班表，也真正空出一個位置。
蘇念念開始聯繫新的兼職人員，霍小寶卻沒有急著篩選簡歷。
林昊留下的小紙條攤在桌面上。
不同的筆跡帶著同一種溫度，已經成了念念煎餅最鮮明的標誌。可這個標誌不能永遠依賴某一個人的字，也不該隨著一名員工離開便消失。
小寶翻開筆記本，鉛筆在空白頁畫出一個長方形。
木質格子牆。
每個格子裡放一張彩紙，旁邊準備筆。店員可以寫，顧客也能把想說的話留下。
有人祝陌生人考試順利。
有人分享今天遇見的好事。
也有人只寫一句「這個煎餅很好吃」。
原本由店員送給顧客的單向溫暖，會變成所有人都能參與的雙向互動。
霍小寶繼續計算成本。
木材兩百元。
安裝費一百元。
彩紙與筆計入每月耗材。
三行數字寫完，他在設計圖上方端端正正標出名稱。
「顧客留言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