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紙條是誰放的？」
林昊舉著一張淺黃色便簽，站在分店收銀台前，目光從周大姐臉上移到霍小寶身上。
便簽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「林昊哥哥，這些報告可能對你有用。一個好奇的小朋友。」
旁邊擺著三份列印裝訂好的行業報告。
企業勒索攻擊應急處置案例。
中小型製造企業網絡漏洞統計。
自動化安全診斷模型誤報分析。
每一份都來自合法公開渠道，數據經過脫敏，引用格式也完整。對林昊那篇卡了近半個月的畢業論文來說，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救命材料。
霍小寶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，正用蠟筆給一輛小汽車塗色。
車輪塗成藍色，車窗卻是紅色，一看便屬於毫無技術含量的兒童作品。
聽見林昊詢問，他連頭也沒抬。
「紙條寫得很清楚，是好奇的小朋友。」
「這家店裡能找到這些報告的小朋友，還有第二個嗎？」
林昊走到他面前蹲下。
紙張帶著印表機殘留的油墨氣味，邊緣裝訂得整整齊齊。尤其是第三份報告，公開頁面藏在行業協會資料庫深處，他自己搜過好幾次都沒找到。
小寶拿起黑色蠟筆，認真補汽車輪胎。
「可能是來吃煎餅的客人。」
「哪個客人會知道我的論文題目？」
「你上周跟周姨說過三次。」小寶平靜指出，「排隊的客人都可能聽見。」
林昊被噎了一下。
周大姐端著裝滿紙條的小籃子走過來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給你就拿著。小寶為了找這些東西，昨天坐在電腦前看了半個多小時。」
「周姨。」
霍小寶轉過臉，眉頭壓出一道小印子。
保密措施就這樣被當場拆穿。
周大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，趕緊改口：「我是說，他看動畫片看了半個多小時。」
「安全事故分析動畫片？」
林昊晃了晃報告，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。
小寶放下蠟筆，決定結束無意義抵抗。
「公開資料不涉及非法數據，也符合論文引用規範。你可以用，但需要檢查原始來源，不能直接照搬結論。」
六歲孩子板著臉叮囑論文規範，畫面怎麼想都透著古怪。
林昊卻沒有笑。
他翻開第一份報告，裡面幾處關鍵數據被鉛筆輕輕圈出，旁邊還標註了對應論文頁面。
這不是隨手搜索。
找資料的人讀過它們，還準確理解了他的模型缺少什麼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需要企業級安全數據？」
「猜的。」
「又猜？」
「你最近每天對著論文嘆氣，嘴裡重複最多的詞是樣本、誤報率和驗證。」霍小寶拿起蠟筆繼續塗色，「並不難判斷。」
林昊盯著他圓潤的側臉。
幼兒園書包。
小恐龍掛件。
短得蓋不住椅面的雙腿。
所有細節都在提醒他，眼前只是個六歲孩子。
可他接觸過的計算機系學生里，也沒有幾個人能從這些碎片信息中鎖定三份如此精準的報告。
「蘇姐，小寶平時也這樣嗎？」
當晚，林昊特意跑去總店問蘇念念。
鐵板上的麵糊被刮板推開，熱氣帶著麥香撲上玻璃。蘇念念撒好蔥花，將煎餅折進紙袋，才朝分店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他就是這樣，什麼都知道。」
語氣里沒有驚訝，只有習以為常的溫柔。
林昊抱緊資料，胸口被紙頁硬硬的稜角抵著。那些熬夜寫論文的焦慮，在這一刻像找到了落腳點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他幾乎住進了學校機房。
三份公開報告補上了最關鍵的數據缺口。模型經過重新訓練，誤報率下降六個百分點，論文中原本最薄弱的實驗章節也終於完整。
畢業答辯前一天，林昊將裝訂好的論文帶到分店。
霍小寶坐在收銀台後，先看目錄，再翻到實驗結果。
「數據拆分比例不合理。」他用鉛筆指向表格，「測試集太小，容易出現偶然偏差。」
林昊嘴角抽了抽：「指導老師已經看過，說可以。」
「可以通過，不代表沒有問題。」
「霍老師，那你說怎麼改？」
「來不及重新訓練模型。」小寶翻到下一頁，「答辯時主動說明局限，提出後續擴大樣本的計劃。老師追問時，不要試圖掩飾。」
林昊原本只是隨口調侃，聽完卻慢慢坐直。
第二天答辯，評委果然抓住了測試集比例問題。
他按照小寶的提醒承認局限，又從數據獲取成本與企業隱私角度解釋原因，最後給出擴大樣本的後續方案。
那位提問最尖銳的教授反而點了頭。
答辯順利通過。
林昊走出教學樓時，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浸透。陽光落在裝訂封面上，白紙亮得刺眼，他站在台階上笑了好一會兒。
更大的驚喜在三天後到來。
一家中型網絡安全公司給他發來了正式錄用通知。
公司規模不算頂尖，卻擁有自己的漏洞研究團隊，近幾年沒有嚴重安全事故，業內口碑一直不錯。應屆生薪資也高於平均水平。
收到通知的當天，林昊騎車衝到分店。
自行車還沒停穩，他便推門喊道：「蘇姐！周姨！小寶！我拿到offer了！」
正值下午低峰期，店裡只有兩桌客人。
周大姐從後廚探出頭，手裡還沾著麵粉：「什麼『奧佛』？」
「錄用通知，我找到工作了！」
林昊把手機舉到眾人面前，額頭全是騎車趕來冒出的汗。屏幕上的郵件標題被他放得極大，恨不得貼到玻璃窗上。
蘇念念立即從總店趕來，替他高興得眼尾都彎了。
「還是做網絡安全？」
「對！漏洞分析崗，試用期三個月。薪資比我預想的還高兩千！」
「請客！」周大姐在圍裙上擦著手，「今天必須請大家吃東西！」
「沒問題，店裡的煎餅我全包了。」
「你在店裡兼職，請大家吃店裡的煎餅？」
「不夠誠意嗎？」
笑聲繞著收銀台散開。
霍小寶接過手機，看清郵件里的公司名稱後，腦中迅速檢索出相關信息。
企業成立九年。
技術實力中等偏上。
管理層背景乾淨，近三年員工流動率在合理範圍，沒有與DarkShield或塞浦基金產生關聯。
作為林昊的第一份正式工作，確實不錯。
他把手機還回去，板著小臉點頭：「不錯。恭喜。」
「就這兩個字？」林昊故意彎腰湊近，「好歹我也是被你好奇報告救過的人。」
霍小寶想了一會兒，認真補充：「以後如果需要幫忙，技術上的那種，可以來找我。」
林昊先是一怔，隨後笑得差點撞到桌角。
「找你？你一個六歲的小朋友？」
霍小寶面無表情地把繪本翻過一頁。
「我說的是媽咪的店。我們這裡WiFi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