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眼淚錢怎麼算?」
蘇念念把相框護在懷裡,鼻尖還紅著。
霍小寶從書包里翻出計算器,奶聲奶氣地報出收費標準:「前三次免費,第四次開始,每滴一毛。家庭成員可以打八折。」
店裡剛安靜兩秒,笑聲又壓不住了。
生日派對過去三天,那幅畫被掛進了家裡最顯眼的位置。
蘇念念每天出門前都會看一眼。
這天下午,她剛把總店的採購單核完,手機便在圍裙口袋裡震了起來。
陌生號碼。
「請問是蘇念念女士嗎?」
電話那邊是個中年女聲,背景里傳來紙頁翻動和推車滾過走廊的聲音。
「我是京海協和醫院內分泌科的陳醫生。你上次複查的補充分析結果出來了,現在方便說話嗎?」
蘇念念手裡的筆停在帳本邊緣。
霍小寶原本坐在收銀台後看繪本,聽見「複查」兩個字,書頁立刻不動了。
「方便,您說。」
「先說好消息。你的甲狀腺結節從近期幾次影像對比看,縮小趨勢很明顯。邊界和內部回聲都比較穩定,沒有發現新的風險特徵。」
醫生的語速不快,刻意給她留下理解的時間。
「按照目前的變化速率,半年到一年內,結節有可能自然縮小到安全範圍以下。暫時不需要介入治療,保持三個月一次複查即可。」
蘇念念搭在桌沿的手鬆開。
掌心裡全是被木紋壓出的淺紅印子。
窗外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,車鈴響了一聲。煎餅鍋的餘溫貼著櫃檯緩緩散開,她卻覺得胸口那團壓了太久的涼氣,正被一點點烘熱。
「真的會自然消退嗎?」
「存在很大可能,但不能將預測當成最終結果。」
醫生提醒道:「另外,你的慢阻肺相關指標也在改善,不過藥物不能停。肺功能恢復需要更長時間,定期複查和日常防護都要堅持,不能因為感覺好轉就掉以輕心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最近有沒有胸悶或者夜間咳嗽?」
「偶爾會咳,次數比以前少很多。」
簡單確認過用藥情況後,通話結束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蘇念念仍保持著握電話的姿勢。
旁邊的霍小寶已經放下繪本,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。
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結節在變小。」蘇念念彎起眼睛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輕快,「照這個速度,可能再過半年到一年,就會縮到安全範圍以下。」
小寶跳下椅子,鞋底落在地磚上,發出清脆一聲。
他接過複查報告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雖然這份報告早已被他核對過無數次,可醫生的綜合判斷讓趨勢變得更加明確。
自然消退概率上升。
手術預案暫緩。
醫療風險等級由黃色降為淺黃。
這些結論迅速從腦中划過,最後只剩下一個簡單的念頭。
媽咪在變好。
霍小寶的嘴角往上翹,怎麼壓也壓不平。
蘇念念看見他的樣子,拿起手機:「我給你霍叔叔說一聲。」
通訊錄翻到霍司珩的名字,她的手指沒有猶豫,直接撥了過去。
小寶嘴角那點笑意立刻變得意味深長。
主動分享健康好消息。
這在關係評分體系里,至少屬於顯著進展。
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。
「念念?」
霍司珩那邊似乎正在開會。低沉人聲短暫傳來,隨後會議室門被關上,背景安靜了許多。
「我剛接到醫生電話。」蘇念念靠在收銀台邊,指腹輕輕摩挲圍裙口袋,「醫生說甲狀腺結節縮小得很好,半年到一年可能會自然消退。」
電話那邊空了半拍。
接著,椅腳擦過地面的聲音傳來。
「確定沒有其他風險?」
「影像很穩定,按時複查就行。肺功能也比之前好,但藥還要繼續吃。」
霍司珩壓在胸口的氣息慢慢吐出。
那些被他背熟的結節數據、治療方案與風險概率,像從肩頭卸下了一部分。
「太好了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,認真問:「那我下次做飯,可以做辣的了?」
蘇念念愣了愣,笑聲從唇邊漏出來。
「想什麼呢?不行。我的肺還沒好利索。」
「微辣也不行?」
「你做的微辣,和別人理解的微辣不是一回事。上次那盤菜,王芳喝了三杯水。」
霍司珩摸了一下鼻樑:「那是辣椒放錯了。」
「所以更不行。」
兩人的笑意隔著電話線碰在一起,輕鬆得像一場最尋常的家常對話。
霍小寶縮在帳本後面,耳朵豎得筆直。
等蘇念念掛掉電話,他立刻拿出隨身筆記本,在關係觀察頁寫下一行。
「媽咪主動向渣爹分享健康好消息。」
鉛筆尖在後面補充結論。
「關係親密度指標:顯著上升。」
「你又在寫什麼?」
蘇念念一轉身,小寶立刻合上本子。
「健康記錄。」
「給我看看。」
「涉及第三方隱私。」
蘇念念伸手要拿,他抱著本子從椅子另一邊滑下去。母子倆繞著收銀台轉了半圈,最後小寶靠身高優勢鑽進桌下,成功保護了數據。
當晚回家,他打開醫療筆記本。
從最早的八毫米,到七點二毫米,再到六點五毫米,每一次檢查結果都用不同顏色標註。結節變化曲線緩慢向下,預計消退時間被重新調整到六至十二個月。
霍小寶在日期旁畫了一顆小太陽。
太陽有八根歪歪扭扭的光線,占了半格紙。
第二天下午,好消息帶來的輕鬆被一張整改通知單打斷。
兩名城市經營管理人員來到總店門口,用捲尺量過展示架與經營線之間的距離。
多出二十厘米。
其中一人將通知遞給蘇念念,指著地面標記說明:「展示架占用了公共區域。限三天內整改,罰款五百元。以後所有物品都要放在線內。」
蘇念念接過紙,眉心擰起。
展示架每天都擺在這裡,過去沒人提醒。新劃的線又比原來的範圍往裡收了一點,剛好卡住支架前腳。
「五百塊……」
她捏著通知單,紙邊被風吹得不停拍打手腕。
霍小寶從店裡走出來,先查看執法編號,又低頭核對地面測量位置。
「搬進去二十厘米就行。五百塊罰款,交。以後注意。」
他說完,從書包里取出手機。
「不過這個罰款應該可以申訴。現有展示架擺放時間早於新經營線調整,如果通知程序不完整,可以要求覆核。我查一下相關規定。」
搜索頁面還沒打開,蘇念念便看向他。
「小寶,你不是說,要把一些事交給我決定嗎?」
圓潤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。
霍小寶怔了半秒,慢慢把手機按滅。
「對。媽咪決定。」
蘇念念重新看了一遍通知單,又用鞋尖量了量二十厘米的距離。
「交罰款,把展示架搬進去。不申訴。」
「原因呢?」
「小事不折騰。」
她抱起展示架一側,往店裡挪動。支架腿在地面划過短短一道痕跡,準確退回經營線內。
霍小寶站在旁邊,默默朝她豎起了大拇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