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彩帶為什麼只有三卷？」
林昊站在梯子上，手裡捏著最後半截透明膠，望著只裝飾了一半的牆。
霍小寶仰起小臉，認真解釋：「批發市場兩塊錢一卷，三卷足夠。再買屬於無效裝飾支出。」
「生日一年才一次，你還算這六塊錢？」
「六塊錢可以買十二個雞蛋。」
林昊被堵得說不出話，低頭看了一眼牆上稀稀拉拉的彩帶，只能把最後一卷剪成兩半，努力製造出「到處都有」的效果。
念念煎餅總店已經打烊。
捲簾門只落下一半，店裡的桌椅被挪到牆邊。王芳負責掛氣球，李秀蘭阿姨在後廚切水果，周大姐則守著她親手做的生日蛋糕，不許任何人提前看。
氣球全由林昊負責吹。
吹到第二十一個時，他扶著桌角坐下，眼前的彩帶已經疊成了三層。
「我覺得我需要休息。」
「還有九個。」霍小寶核對包裝袋，「平均每個二十秒，三分鐘可以完成。」
「你來吹！」
小寶看看氣球，又看看自己只有巴掌大的肺活量，果斷把袋子推回去。
「我負責統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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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咬著氣球口，含混地嘟囔：「你就是負責監工。」
門外傳來車輛停靠的聲音。
霍司珩拎著兩個保溫箱進門，黑色大衣肩頭沾著細小水珠。他將箱子送進後廚，揭開蓋子時，熱氣帶著番茄牛腩的濃香湧出來。
另一隻箱子裡裝著糖醋裡脊和蒸魚。
最下層是一道他剛學會的蒜蓉蝦，紅亮蝦殼浸著蒜香，擺盤勉強算得上整齊。
王芳探頭看了一眼：「霍先生，今天沒糊？」
霍司珩脫下大衣，面色平靜：「只失敗了兩次。」
「成本呢？」小寶立刻問。
「廚房沒有報廢，鍋也完整。」
霍司珩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他為學這道蒜蓉蝦，用掉了六斤活蝦。前兩鍋一鍋蒜泥發苦，一鍋火候過頭，成品被陸衍帶去公司分給了加班員工。
這件事絕不能讓霍小寶知道。
否則今晚的生日宴還沒開始，他就會先收到一份詳細的食材浪費報告。
八點二十分，準備完成。
店裡的主燈關閉，只留下牆邊一串暖黃色小燈。三卷彩帶被充分利用，從玻璃窗斜拉到收銀台，氣球擠在桌腳與牆角，隨著人走動輕輕搖晃。
周大姐這才揭開蛋糕盒。
眾人的視線落過去，空氣停了兩秒。
那是一個奶油堆得極高的蛋糕。
頂部鼓起，邊緣傾斜，水果像從山坡上滾下來一樣陷在奶油里。正中央還插著一塊歪斜的巧克力牌。
「生日快樂」四個字，有兩個被奶油遮住了。
林昊壓低聲音：「周姨，這是蛋糕，還是山？」
周大姐一巴掌拍在他後背：「自己做的才有心意！好吃不就行了？」
霍小寶圍著蛋糕走了一圈。
結構確實不穩定。
可奶油很新鮮，水果切得也乾淨。最重要的是，周大姐凌晨三點就起來烤胚，失敗兩次才做成這一隻。
他沒有提出整改意見，只將六根蠟燭插到蛋糕上。
王芳看著數量，有些疑惑：「念念不是二十多歲嗎？六根是不是太少了？」
「代表媽咪認識我的六年。」
小寶把最後一根蠟燭扶正，圓潤的指尖沾上一點奶油。
後廚里安靜下來。
周大姐低頭整理圍裙，鼻尖很快紅了。李秀蘭轉身去拿紙巾，嘴裡念叨著風太大，吹得眼睛不舒服。
霍司珩站在燈影外，目光停在那六根細小蠟燭上。
他缺席了其中五年。
那個數字像一枚溫熱的釘子，慢慢壓進心口。他沒有在今天提虧欠，只伸手替小寶擦掉指尖的奶油。
八點四十分，霍小寶給蘇念念打去電話。
「媽咪，總店有一點事。」
電話那邊傳來翻動衣料的聲音：「什麼事？是不是收銀對不上？」
「需要當面討論。」
「你先別動帳本，媽咪馬上過來。」
十分鐘後，捲簾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店內所有人立刻關掉小燈，擠到門後。林昊手裡的氣球不小心蹭過玻璃，發出尖細的一聲，他趕緊用胳膊壓住。
鑰匙插進門鎖。
蘇念念推門進來，手還按在電燈開關上。
「哪裡對不上？小寶，你……」
暖黃色燈串同時亮起！
幾隻氣球從門邊飄起來，彩帶在光下晃出細碎影子。
「生日快樂！」
聲音擠滿了整間小店。
蘇念念站在門口，鑰匙還捏在手裡。冷風從半開的門縫鑽進來，吹動她耳邊的碎發，她卻像忘了往前走。
王芳捧著花。
周大姐守著那座小山似的蛋糕。
李秀蘭和林昊並肩站在桌邊，霍司珩則繫著圍裙，袖口捲起，身後是一桌仍冒著熱氣的飯菜。
最前面，霍小寶戴著一頂紙做的生日帽。
帽子顯然太大，遮住了半邊眉毛。他往上推了推，認真宣布：「媽咪，今天店裡的所有事情都暫停。你只負責過生日。」
蘇念念的指甲輕輕刮過鑰匙邊緣。
視線從三卷廉價彩帶移到那些大小不一的氣球，又落在桌上的蛋糕上。
「這是……蛋糕嗎？」
周大姐原本還在擦眼角，聽見這句話立刻叉腰：「當然是！造型是抽象了點，味道絕對沒問題！」
笑聲一下散開。
蘇念念也笑了，可笑著笑著，水光便從眼睫下滾落。她趕緊偏過臉，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結果另一邊也跟著濕了。
「媽咪，你今天已經第三次哭了。」
小寶跑過去牽住她的手，掌心軟乎乎的，還殘留著一點奶油甜香。
「第一次是早上看到我的生日卡，第二次是收到外婆留下的舊照片。現在是第三次。頻率過高，建議控制。」
「這也要記？」
「異常數據需要記錄。」
蘇念念彎下腰，將他整個抱進懷裡。
圍巾上的冷意還沒散，臉頰貼過來卻是滾燙的。小寶的鼻尖被壓在她肩窩，聞見熟悉的皂角香，也聽見她胸口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心跳。
「謝謝小寶。」
她的聲音壓在他發頂，帶著潮濕的鼻音。
小寶懸在半空的兩隻手停了一會兒，才慢慢抱住她的脖子。
「還有大家。」
蘇念念抬起臉，看向店裡每一個人。
「謝謝你們。」
飯菜很快擺上桌。
霍司珩的番茄牛腩獲得一致好評，糖醋裡脊稍微偏甜，蒸魚火候正好。新學的蒜蓉蝦則被小寶重點檢查了三遍，確認沒有糊味才給出八十七分。
吃到最後，六根蠟燭被點亮。
火苗在那座小山蛋糕上搖晃，奶油邊緣已經有一小塊開始往下滑。
「快許願！」周大姐催促，「再不吹，蛋糕要塌了！」
蘇念念雙手合在胸前。
透過跳動的燭光，她看見身邊一張張熟悉的臉，最後看向站在自己旁邊的小寶。
六年。
從她最狼狽的那一天開始，這個孩子陪她熬過破舊出租屋、冬天漏風的煎餅攤，也陪她走到了如今亮著燈的店裡。
她閉上眼，許下願望。
蠟燭熄滅時，大家一起鼓掌。周大姐拿刀搶救蛋糕，林昊忙著扶住快滑落的水果，店裡亂成一團。
霍小寶卻悄悄拉開書包。
一個巴掌大的相框被他抱出來。
「媽咪，這是生日禮物。」
蘇念念接過相框。
玻璃下面是一張彩鉛畫，線條歪歪扭扭。畫上有一個舊煎餅攤，旁邊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。
大的人在攤煎餅。
小的人趴在桌邊寫紙條。
畫的最下面，是一行擠在一起的字。
「媽咪和小寶的煎餅攤。永遠在一起。」
一滴。
又一滴。
她抱著相框蹲下來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，連話都說不完整。
霍小寶翻了個白眼，聲音卻有一點啞。
「媽咪，你今天是第四次哭了。我要開始收眼淚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