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食指又腫了?」
霍司珩接過拖把時,一眼便看見手套邊緣露出的紅痕。
小寶迅速把手藏到桌下,低頭繼續寫留言板要用的紙條。
「輕微勞損,已經處理。」
「電腦用太久?」
「合理工作。」
霍司珩看了他片刻,終究沒有伸手檢查。他擰乾拖布,從收銀台後方開始清理地面,動作比剛來店裡時熟練許多。
蘇念念去批發市場補貨了。
王芳臨時請假,總店裡只剩下父子兩人。捲簾門開著一半,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,在地磚上鋪出一塊亮色。
鐵板已經冷卻,空氣里還殘留著醬料與麥香。
拖把擦過地面的水聲,一來一回。
霍小寶趴在桌邊寫紙條。他的右手需要休息,便改用左手握筆。字比平時更歪,「祝你今天順利」幾個字幾乎擠到紙邊。
霍司珩拖完第一遍,又換清水重來。
路過桌邊時,他彎腰看了看那張紙。
「最後一個字寫出格了。」
「左手誤差。」
「要不要我寫?」
小寶立即用胳膊蓋住彩紙:「你的字太像合同簽名,會給顧客壓力。」
霍司珩唇角動了動,沒有爭取這項工作。
水桶里的清水被陽光照亮,拖布壓進去時,波紋一圈圈撞上桶壁。店內難得沒有顧客,也沒有付款提示聲,連牆上的時鐘都走得格外清楚。
一張紙寫完,小寶甩了甩髮酸的左腕。
站在陽光里的霍司珩卻停了下來。
拖把杆握在他手裡,西裝袖口卷到小臂,腕錶被摘下放在櫃檯上。昂貴襯衣沾了一小點水,肩背也因彎腰拖地泛出褶皺。
「小寶。」
這聲稱呼比平時低。
鉛筆繼續在紙上移動,卻沒有落下新的筆畫。
霍司珩望著兒子埋下去的發頂,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。
「你恨我嗎?」
鉛筆尖在彩紙上停出一個小黑點。
店門外,一輛自行車壓過井蓋,金屬碰撞聲由近及遠。陽光落在拖把杆上,映出一道刺眼的白線。
霍小寶沒有立即回答。
這個問題,他從未認真算過。
最初見到霍司珩時,他確實憤怒。那個男人讓媽咪懷著孩子逃亡,讓她在破出租屋裡咳得整夜睡不著,也缺席了他出生後的五年。
小寶叫他渣爹,給他制定考核表,任何一項失誤都要扣分。
可恨這個字太重。
真正的恨意該像一段刻進骨頭的惡意代碼,必須清除,無法共存。
霍司珩似乎壓不到那個位置。
因為後來,這個男人真的來了。
他搬過麵粉,洗過堆成山的餐盤,在小廚房裡糊掉一鍋又一鍋飯。被六歲兒子當眾訓話時,他也只會認真記下,第二次儘量改好。
媽咪住院複查,他守在適當的距離。
有人越過邊界插手煎餅店,他親自處理。
知道一百億可能落在母子手裡後,他停止追查,也沒有用撫養權威脅任何人。
那份最初尖銳的憤怒,早被這些笨拙瑣碎的行動磨鈍了。
霍小寶抬起臉。
陽光正好落在霍司珩身上,讓他眼尾那點細微疲憊無處遮掩。這個在外面一句話便能決定無數項目的人,此刻握著一根拖把,站得像等待判決。
「我沒有恨過你。」
霍司珩握著拖把杆的骨節緩緩泛白。
小寶看著他,聲音依舊平穩,每個字卻都落得很清楚。
「但我很長一段時間裡,不需要你。」
水桶里的波紋徹底平了。
霍司珩的嘴唇動了兩次,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。
「不需要」比「恨」輕,又比「恨」更讓人無處辯解。
孩子最難的時候,他從未出現。
蘇念念發著高燒還要出攤時,他不在。小寶趴在破電腦前替母親賺藥費時,他也不在。
沒有父親,他們照樣熬過來了。
霍司珩緩慢低下頭,鞋尖旁有一塊水漬沒有拖淨。他推動拖把,將那片水一點點吸乾,胸口卻像壓著濕透的棉布,連呼吸都帶著重量。
「是我來得太晚。」
「晚了五年。」小寶糾正。
「對,五年。」
霍司珩認下這個數字,沒有為自己找任何理由。
拖把重新划過地磚。動作依舊穩定,速度卻比之前慢了許多。
過了很久,他才再次開口:「那現在呢?」
這句話落下時,霍司珩沒有看兒子。
他盯著地面一道淺淺的水痕,像是害怕從那張小臉上看到答案。
霍小寶捏著鉛筆,低頭修補寫出格的那個字。
渣爹現在算什麼?
每周來店裡幫工的人。
會給媽咪做飯的人。
給他買人體工學滑鼠、記得給牛奶試溫度,也會在路邊車輛衝過來時先把他擋在身後的人。
小寶曾經把所有人際關係做成數據。
霍司珩的分數從不合格升到A,再進入觀察期。可真正被記錄下來的改變,遠比表格上的數字多。
有些習慣已經悄悄形成。
晚飯桌上少一個人,他會留意。
媽咪提起霍司珩時,他會下意識分析她的語氣。
遇到難以搬動的麵粉,也會知道周末有人來處理。
這些細小的「知道」,一點點擠進了原本嚴密的生活。
鉛筆把最後一橫補好。
「現在——」
小寶盯著那個依舊寫得不太好看的字,耳尖被陽光曬出一層淺紅。
「有點需要了。一點點。」
拖把停在半塊地磚上。
霍司珩的下頜繃得很緊,胸膛起伏了一次。他轉身去洗拖布,彎腰時,水桶邊緣輕輕磕在鞋面。
水聲掩住了一聲極輕的笑。
半小時後,蘇念念推門進來。
她兩手拎著食材,肩頭被塑膠袋壓出褶皺。剛踏進店裡,目光便在父子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霍司珩在拖地。
霍小寶在寫紙條。
兩個人都沒說話,店裡的氣氛卻比平日更軟。連從門縫吹進來的風,都只輕輕掀動了桌邊彩紙。
蘇念念放下食材:「你們倆聊什麼了?」
小寶頭也不抬地整理紙條:「沒聊什麼。渣爹在拖地,拖得還行。」
霍司珩推著拖把,沒有接話。
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,唇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。那笑從眼角漫開,將常年冷硬的輪廓一點點融軟。
蘇念念看到了。
她彎腰整理蔬菜,眼睛也跟著彎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