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那扇總響的櫃門,被霍司珩修好了。
螺絲擰緊後,他又開合三次,確認沒有異響,才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。
霍小寶蹲在旁邊驗收,圓潤的指尖沿著櫃門縫隙摸了一遍。
「左右誤差不到兩毫米,開合順暢,沒有破壞表面。工具使用考核,九十一分。」
霍司珩扣上工具箱:「扣掉的九分是什麼?」
「第一顆螺絲擰偏了。」
「已經換過。」
「發生過的錯誤不能因為修正就當作不存在。」
蘇念念端著湯從廚房出來,正好聽見這句話。熱氣撲上她的臉,鍋沿的溫度透過隔熱手套貼進掌心。
「你對他要求是不是太高了?」
小寶抱起記錄本,認真看向她:「媽咪,九十一分已經是優秀。」
霍司珩接過湯鍋,替她放到餐桌中央:「沒關係,下次還有提升空間。」
那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一件最普通的小事。
吃完晚飯,他洗淨碗筷,把水槽邊緣擦乾,又拎起工具箱準備離開。
玄關燈落在他肩頭。黑色襯衣的袖口卷到小臂,腕骨上還沾著一道沒擦淨的水痕。
「櫃門如果再響,給我打電話。」
換好鞋,霍司珩看了蘇念念一眼。
那一眼停得很短,克製得幾乎沒有留下痕跡。他沒有像過去那樣追問下次什麼時候能來,只摸了摸小寶的發頂,轉身走進電梯。
門緩緩合攏。
蘇念念仍站在玄關,直到跳動的樓層數字徹底停住,才低頭發現自己還握著門把手。
「媽咪,門口有風。」
小寶抱著睡衣從房間出來,視線在她臉上繞了一圈。
蘇念念關上門:「去洗澡。」
「你剛才看了渣爹二十七秒。」
「我在想櫃門。」
「櫃門在廚房,渣爹在電梯裡。」
小寶留下這句結論,踩著拖鞋走進浴室。沒過多久,水聲隔著門板傳出來。
客廳重新安靜。
餐桌上還留著三隻杯子。霍司珩用過的那隻放在靠窗的位置,杯底壓著一圈淺淺水印。
蘇念念拿來抹布,擦到那裡時,動作慢了下來。
半年多了。
從試用期到觀察期,霍司珩走進這扇門的次數已經多得數不清。
他會提前問她需不需要幫忙,也會在她拒絕時留在界線外。每周來店裡搬麵粉、擦桌子、洗鍋,偶爾接送小寶,更多時候只是陪他們走完回家的那段路。
他學會做飯,學會看藥盒上的劑量,連店裡哪塊地磚容易積水都記得清楚。
錢和權勢,被他留在了門外。
蘇念念起初一直等著。
等他的耐心耗盡,等他恢復從前強硬的模樣,等某一次溫和背後露出代價。
可一天又一天過去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霍司珩像一片緩慢靠岸的潮水,每次只往前一點。她若後退,他便停住;她沒有拒絕,他才繼續靠近。
那種分寸感,讓她緊繃了五年的肩膀一點點鬆開。
浴室門被推開,小寶頂著濕漉漉的頭髮跑出來。水珠順著耳朵落進睡衣領口,他皺著小臉縮了下脖子。
「擦乾再出來。」
蘇念念拿起毛巾罩住他的腦袋,輕輕揉了幾下。
柔軟的黑髮從指縫間滑過,帶著兒童洗髮水清甜的味道。小寶被擦得東倒西歪,兩隻手還牢牢護著自己的筆記本。
「今天寫了什麼?」
「年度總結。」
「你的公司又賺錢了?」
小寶立刻警惕:「媽咪,兒童隱私受保護。」
「我又沒問你賺了多少。」
「提前防範。」
蘇念念被逗笑,手上的力道放輕。等頭髮半干,她把孩子抱回床上,掖好被角。
小寶很快睡著。
圓潤的小手搭在枕邊,腕上的平安扣從袖口露出來,銀面被燈光照出一圈柔和的亮色。
蘇念念坐在床沿看了很久。
她曾經以為,保護這個孩子的唯一方式,就是永遠離霍司珩遠一點。
五年前那間冰冷的辦公室,那些帶著審視的目光,還有霍司珩不肯聽她解釋時的冷硬神情,曾無數次闖進她的夢裡。
恐懼、憤怒、委屈,像碎玻璃埋在身體裡,碰一下便疼。
可今晚再想起那些事,她的掌心沒有冒汗,呼吸也沒有被扼住。
傷口依然存在,卻無法再控制她。
她已經不怕霍司珩了。
這個認知落下來時,窗台上那盆綠植被夜風吹得晃了晃。葉片擦過玻璃,留下輕微的沙沙聲。
蘇念念走出兒童房,拿起手機。
通訊錄里,霍司珩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。指腹懸在屏幕上片刻,直接點開了對話框。
「明天有時間嗎?我想單獨請你吃頓飯。」
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,手機便震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
緊接著又來一條。
「幾點都可以,地方你定。」
蘇念念看著那兩句話,唇邊慢慢浮起笑意。
第二天,她挑了一家離煎餅店不遠的小餐館。
沒有昂貴裝潢,木桌也被擦得有些褪色。開放式廚房裡傳出砂鍋沸騰的咕嘟聲,米飯香混著燉肉氣味,暖烘烘地落在鼻端。
霍司珩提前二十分鐘到了。
看見蘇念念一個人進來,他起身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,目光往她身後掃去。
「小寶沒來?」
「我讓他留在分店,周大姐看著。」
蘇念念把外套搭上椅背:「今天想單獨跟你說些事。」
椅腳與地面擦出很輕的一聲。
霍司珩坐回去,背脊比開會時繃得還直。他給她倒了一杯溫水,水流碰到杯壁,濺起細小波紋。
飯菜陸續端上桌,兩個人都吃得不多。
筷子偶爾碰過瓷碗,發出一聲脆響。霍司珩幾次看向她,又把話壓了回去。
他在等她開口。
沒有猜測,也沒有催促。
蘇念念端起水杯。杯壁的溫度烘著掌心,讓她亂了一路的心跳慢慢穩住。
「這半年多,你做的事,我都看見了。」
霍司珩放下筷子:「念念,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必須給我一個結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望著杯中晃動的水光,拇指擦過杯沿。
「以前我見到你,身體會先害怕。腦子明明知道你不會做什麼,手還是會冷,晚上也會想起五年前的事。」
桌對面那隻手壓在膝蓋上,骨節繃出清晰的輪廓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今天不是來聽你道歉的。」
蘇念念把杯子放回桌上,瓷底落下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「五年前發生的事,不會消失。有些傷害,我也做不到用一句原諒全部抹掉。」
霍司珩的喉結壓著呼吸滾動,指腹在褲料上留下深深一道摺痕。
「可這半年,我也看到了現在的你。你會聽我說話,會尊重我的決定,也願意讓小寶慢慢接受你。」
視線越過桌面,兩個人第一次這樣長久地看著彼此。
「過去的你傷害過我,這是真的。現在的你一直在改變,也是真的。」
蘇念念放在桌下的手被指甲硌出淺痕。心跳一下撞著一下,連耳膜里都泛起熱意。
可她沒有躲。
「霍司珩,我想好了。」
他的呼吸被這句話壓住,肩背一動不動。
「我想試著——正式跟你在一起。」
尾音輕輕抖了一下,她的眼神依舊穩穩落在他臉上。
「不是試用期,不是觀察期。是在一起。」
牆上的掛鍾向前走了十格。
整整十秒,霍司珩都沒有說話。
他像是忘了該怎樣呼吸,唇角動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壓住。桌布下,那隻曾簽過無數份巨額合同的手,正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「念念,謝謝你。」
霍司珩看著她,每個字都說得極重。
「我不會讓你後悔。」
當天晚上,蘇念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霍小寶。
小寶抱著平板坐在沙發上,頁面停在一份風險報表。他足足看了媽咪五秒,隨後按滅屏幕。
「媽咪,你開心就好。」
說完,他抱著平板回了房間。
房門輕輕合上。
筆記本從書桌最下層被取出來,厚厚一疊評分表翻到最後一頁。鉛筆落下,寫出兩行工整的小字。
「觀察期——結束。」
「新階段——開始。」
看了片刻,小寶嘴角彎起一點,又在下面加上一句。
「渣爹,你要是敢讓媽咪不開心——我有一百億可以砸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