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確認」三個字發出去後,霍小寶關掉了與Ghost的對話窗口。
誘餌編號C-07已經生效。
接下來,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等。
等待往往比行動更考驗耐心。尤其是對一個習慣主動控制局面的人來說,把誘餌放出去,再裝作一切正常,無異於將一根針藏進衣領,明知它存在,卻不能伸手去碰。
信息隔離實施後的第二天,Cipher照常上線。
他的項目響應速度維持在過去三個月的平均水平,客戶郵件處理得乾淨利落,報告裡也沒有明顯錯誤。
第三天,數據仍然正常。
直到第四天,Ghost發來一段內部通訊記錄。
Cipher:「最近權限結構調整過?」
Ghost正在喝咖啡,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。他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法回覆:「系統升級,部分目錄改成按項目開放。所有人的權限都調整了。」
Cipher的在線狀態停了十七秒。
隨後,一行新消息出現在屏幕上。
「明白。需要我重新提交權限申請嗎?」
「不需要。」Ghost把杯子放到一旁,「有項目需求時,系統會自動開放。」
Cipher沒有繼續追問,只發來一份剛完成的客戶風險報告。
整段對話平靜得挑不出問題。
霍小寶將錄像放慢,目光落在那十七秒的空白上。
專業人員看到權限變化,確認系統升級很正常。可Cipher問的是「權限結構調整過」,說明他已經發現自己能看到的內容發生了變化。
而且發現得很快。
「他信了嗎?」Ghost問。
小寶用鉛筆敲了敲記錄本:「他接受了這個答案,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」
第六天,Cipher的工作效率開始下降。
幅度很小。
原本平均十二分鐘回復的客戶信息,被延長到十六分鐘;一天能完成的五份分析報告,減少為四份;兩個不緊急的待辦項目,被他留到了第二天。
所有任務依舊在約定時間內完成,質量也沒有下降。
單看任何一項,都算不上異常。
可當這些數據被放進工作模型,那條原本穩定的效率曲線,清晰地向下壓了一截。
系統給出的能力評估沒有變化。
專注度下降百分之九。
主動任務接取率下降百分之十七。
非必要目錄訪問次數,歸零。
霍小寶靠在椅背上,棒棒糖被他從左側換到右側。
Cipher意識到自己被限制了。
他不確定原因,也不知道限制是否只針對自己。那次詢問沒有得到真正答案後,他選擇停止試探,同時收回了部分工作積極性。
這種變化,比激烈質問更值得警惕。
聰明人不會在發現監控後立刻砸掉攝像頭。他們會避開鏡頭,重新判斷房間裡還有多少雙眼睛。
「需要找他談談嗎?」Ghost的消息彈了出來。
「不談。」
「繼續觀察?」
「把新項目拆分。」霍小寶踩下腳踏鍵,「Cipher只負責客戶需求整理,不再接觸技術分配和交付節點。表面工作量保持不變。」
新的權限策略在十分鐘內完成。
客戶發來的原始需求先經過自動化系統脫敏,再分配給Cipher。他提交的溝通方案則由Ghost覆核,核心團隊只接觸機器生成的內部編號。
從這一刻開始,Cipher仍坐在星鏈的會議桌旁,卻再也看不到桌面中央的東西。
這不是停職,也不是解僱。
是一場無聲的架空。
第七天凌晨,暗網輿情監控完成一輪匯總。
那條聲稱星鏈幕後老闆是「東陸未成年人」的帖子,瀏覽量停在四百一十七。評論區仍以嘲諷為主,發布帳號從發帖後便再未登錄。
沒有轉載。
沒有引用。
也沒有第二個帖子。
霍小寶調出過去一周的關鍵詞曲線。有關星鏈幕後控制者的討論,從帖子發布當日的小幅上揚,迅速跌回零點。
信息隔離前,Cipher三次與未知ID通訊。
隔離後,外部通訊記錄消失。
論壇也隨之安靜。
時間線吻合得太過整齊。
可它仍然算不上決定性證據。帖子可能只是偶發試探,外部聯繫也可能轉移到了星鏈無法捕捉的設備。
若僅憑一組相關數據就定罪,他和那些先下結論、再尋找證據的人沒有區別。
霍小寶在風險記錄上寫下一行字。
「嫌疑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四,證據強度不足。」
鉛筆尖停在紙上,留下一個略深的圓點。
解僱Cipher最省事。
終止帳戶、回收權限、清除接入密鑰,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。可突然解僱會向Cipher釋放一個清晰信號:星鏈已經懷疑他,並且掌握了某些東西。
若他背後還有人,這種刺激很可能促使雙方撕破臉。
更麻煩的是,Cipher已經接觸過星鏈外圍數據。人可以離開,記憶無法回收。
強行切斷,只會把他推向對面。
「Ghost。」霍小寶接通加密頻道,「開始物色客戶溝通崗位的替代人選,不公開招聘,從過往合作人員中篩選。」
金屬打火機在另一端輕響了一下。
「Cipher怎麼處理?」
「保留職位,逐步減少核心權限。讓自動化系統接管他的關鍵工作。」
Ghost讀懂了這句話,打火機沒有再響。
「你準備讓他自己走?」
「如果他足夠聰明,會理解星鏈的態度。」
若他不走,平台會將他永久留在外圍。
名義、報酬、基礎工作,全都可以保留。核心決策與技術信息,將與他徹底絕緣。
這是霍小寶給出的最後餘地。
當天上午,星鏈全體員工收到新版信息安全協議。
協議從二十七條增加到三十二條,重新劃分了數據訪問、外部設備接入和私人通訊邊界。
Ghost逐條確認後,在第十九條停了片刻。
新增條款寫得極其簡潔。
「任何未經授權的外部通訊行為,將導致即刻終止合作。」
沒有警告期,也沒有申訴緩衝。
條款下方列明了審計方式和證據保存規則,每一步都限制在工作設備與平台數據範圍內,不觸碰員工私人信息。
他的閱讀時間是團隊中最長的。
一小時後,他照常主持客戶會議,語調平穩,方案清晰。沒人能從他的表現里聽出一絲異樣。
小寶卻在後台看見,他打開第十九條三次。
第一次停留四十六秒。
第二次一分十二秒。
第三次只有九秒。
他看懂了。
霍小寶關掉審計頁面,沒有再動。
信息隔離後的第八天和第九天,Cipher的工作狀態保持在降低後的水平。C-07誘餌沒有被觸發,外部論壇也沒有任何新動靜。
第十天上午,Ghost的緊急聯絡標記突然亮起。
小寶當時正在幼兒園活動室里畫冬日樹木。蠟筆剛在紙上塗出一截歪斜的樹幹,藏在書包夾層里的手環便震了兩次。
他向老師申請去洗手間,鎖好隔間門,打開備用終端。
Ghost只發來一句話。
「Cipher辭職了。」
屏幕下方附著一封短到不能再短的辭呈。
「感謝合作機會。因個人原因,決定離開星鏈。祝平台發展順利。——Cipher。」
沒有解釋,沒有怨言,乾淨利落。
放學後,霍小寶直接去了洞穴。
辭呈被列印出來,平鋪在桌面。紙邊被通風口吹得輕輕顫動,像一扇隨時會徹底合上的門。
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,翻開筆記本。
「Cipher走了。他可能察覺到了我在懷疑他,選擇了體面離場。聰明人。」
鉛筆繼續落下。
「但他帶走了在星鏈期間接觸到的所有信息。這些信息雖然不涉及核心,卻足以讓某些人對星鏈有更多了解。」
最後一行字被方框重重圈住。
「Cipher的去向——需要持續追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