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終端剛完成當日檢查,屏幕右下角便跳出一枚灰色信封。
霍小寶嘴裡的棒棒糖停在齒間,左腳壓住腳踏開關,原本即將關閉的系統重新亮起。
一次性通道。
這個時間點,主動打開它的人只有Codec。
他沒有立即接入,而是先切斷了洞穴內所有外部接口。主屏上的信號曲線一條條跌到最低,儲存櫃裡的備用終端也進入物理隔離。
確認沒有追蹤回流後,小寶才點開信封。
Codec的臉沒有出現,只有一段被壓縮過的語音傳來。
「孩子,他們又來了。」
老人的呼吸比上次急促,背景里的風扇轉軸發出輕微摩擦聲。那聲音斷斷續續,像某種不安的倒計時。
霍小寶踩住腳踏板,調出通訊時間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三天後。還是下午,他們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男的和女的,跟上次一樣。」
語音停了片刻,Codec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畫面。金屬杯碰過桌面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這次他們沒有坐下閒聊。進門之後,男人直接把電腦放到桌上,問我能不能演示『K』以前用過的那種滲透手法。」
霍小寶手邊的鉛筆轉了半圈,筆尖擦過桌面,留下一小道灰痕。
蟬蛻劇本里,確實有一套基礎演示流程。
那是他為Codec準備的身份錨點,難度不高,動作也足夠符合一個退隱多年的老黑客。只要對方按照劇本完成演示,來訪者就很難僅憑結果判斷真假。
「你做了?」
「做了。基礎環境,基礎腳本,連錯誤提示都按你寫的重現了一遍。」
Codec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。
「我還故意把最後一步做慢了。」
「他們說了什麼?」
「女人先指出問題。」
錄音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,隨後是Codec壓低的嗓音。
「她說,演示結果沒錯,可擊鍵節奏不像K。K留下的歷史記錄里,連續輸入時有固定的停頓習慣,遇到嵌套結構會提前重排代碼。我的手速和代碼風格,都跟那些記錄對不上。」
洞穴里的風扇轉速維持在恆定區間。
霍小寶盯著屏幕上的波形,沒有馬上開口。
擊鍵節奏屬於個人習慣。
代碼風格也一樣。
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公開技術報告裡,卻會藏在長期活動留下的歷史痕跡中。真正熟悉「K」的人,甚至能從一段沒有署名的代碼里辨認出他的手。
Codec能騙過霍氏調查組,騙不過真正拿到舊數據的人。
「你怎麼回的?」
「我告訴她,年紀大了,手速退化,寫代碼也開始偷懶。」Codec乾笑一聲,「男人問我是不是因為長期不用設備,習慣已經變了。我說退休以後每天只想修收音機,誰還記得年輕時怎麼敲鍵盤。」
小寶抬起眼,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。
這個回答符合Codec的身份。
一個年紀大、記憶衰退、技術習慣發生變化的老黑客,本來就該存在這些不穩定之處。回答太精準,反而像背稿。
「他們繼續追問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們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。」Codec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們觀察的不是我能不能完成演示,是我完成演示時像不像那個人。」
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細線勒住。
霍小寶把記錄頁面放大,重新播放那段音頻。背景噪聲、說話間隔、Codec呼吸的停頓,全都被系統拆成了獨立波形。
兩名來訪者並沒有真正相信Codec。
他們只是暫時接受這個替身存在,準備通過更多細節繼續施壓。
「離開的時候呢?」
「男人留了一張名片。」
照片隨即傳入離線終端。
名片底色是灰白色,邊緣壓著一圈暗紅紋路。正面沒有個人職務,只印著一個黑色旋渦狀標誌,以及一行英文名稱。
Vortex Security。
霍小寶將圖像複製進分析區,先提取標誌,再和過去的暗網數據進行比對。
不到十秒,系統彈出三個相似圖形。
其中一個來自DarkShield崩潰前的舊資產目錄。
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三。
這不是巧合。
小寶打開加密頻道,把名片圖像傳給Ghost。
「查公司,不要碰公開接口。只看註冊、資金和人員關聯。」
Ghost隔了兩分鐘才回復。
「收到。」
隨後,洞穴里的屏幕被一張張資料覆蓋。
Vortex Security註冊在西陸東緣的拉維亞邦,業務範圍寫得很漂亮:網絡安全諮詢、企業風險評估、數字資產追蹤。
公司成立時間,距離DarkShield被收購剛好三個月。
霍小寶的鉛筆落在紙面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三個月。
足夠清理舊團隊,轉移伺服器,重組客戶資源,也足夠把一場失敗包裝成新的商業項目。
Ghost繼續傳來資料。
「法人代表叫伊凡·雷默。名下沒有大型企業,過去履歷很乾淨。不過往下查基金董事名單時,發現他和收購DarkShield的東陸投資基金董事之一重合。」
屏幕上的兩條資料自動連成一條紅線。
Vortex。
DarkShield收購方。
東陸投資基金。
三者之間的關係,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資金往來。
霍小寶拉出一張白紙,把舊關係圖重新鋪開。DarkShield的位置還留著那道被燒焦的邊角,旁邊是Apex、星鏈、Cipher和Codec。
他把Vortex寫在最外側,又補上一個箭頭。
「DarkShield殘餘勢力重組。」
下一行字落得很慢。
「業務目標:數字資產追蹤。」
Ghost發來一條補充信息:「這家公司目前沒有大規模公開客戶,註冊資本也不高。但過去半年,Vortex的兩個顧問團隊頻繁出現在暗網舊數據交易區,購買內容集中於早期攻擊樣本、代碼簽名和已註銷節點日誌。」
霍小寶的指腹壓住平安扣,銀面冰涼。
他們不是為了接手DarkShield的客戶。
他們在回收DarkShield沒能拿到的東西。
而「K」,正是那場失敗里最有價值的殘餘目標。
Codec的替身計劃原本是遮住他的身份,把「K」的歷史軌跡推向一個已經退休的老人。現在,對方卻順著舊攻擊樣本,反向追到了替身本身。
裂縫正在擴大。
小寶在關係圖最中央寫下結論。
「Vortex的目標已從商業競爭升級為追查K的真實身份。」
墨跡還沒有干,Ghost的緊急標記突然亮起。
紅色窗口覆蓋了全部資料。
「老闆,Vortex的人不只去了南陸聯邦。他們同時在京城也出現了。我截獲了一條他們發給總部的通訊——裡面提到了一個名字:蘇念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