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只剩下秦素玉一人。
她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,鼻尖一酸。
在承安侯府六年,她吃的是偏院的殘羹冷炙。
如今,在太師府,在這個全京城最守規矩的地方,她卻吃到了這六年來最豐盛的一頓飯。
秦素玉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桂花糖藕放進嘴裡。
很甜。
她一口一口地吃著,吃得很慢,很仔細。她要把這頓飯的味道死死記在心裡。
這是權力的味道。
吃完飯,秦素玉將碗筷收拾整齊。她走到偏廳門口,輕輕推開門。
正屋的燈還亮著,蘇紹安依舊坐在窗前看書。
秦素玉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到正屋門外,隔著門檻跪了下去。
「素玉謝大公子賜飯。」她聲音清脆,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。
屋內的翻書聲停了。
片刻後,蘇紹安的聲音傳出來。
「吃完了便去西廂房歇著。明日早些起來,去女堂把剩下的字寫完。」
秦素玉猛地抬起頭。
西廂房歇著?
蘇紹安不僅賜了飯,還要留她在這聽竹軒過夜?
她心臟狂跳,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推辭。這個時候推辭,就是矯情,就是不識抬舉。
「素玉遵命。」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長風從暗處走出來,領著秦素玉走向西廂房。
西廂房顯然是客房,收拾得十分乾淨。床鋪已經鋪好,被褥散發著淡淡的陽光氣息。
「秦姑娘,早些歇息吧。」長風點燃了屋裡的蠟燭,退了出去。
秦素玉關上門,靠在門背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三日。
她還有三日的時間。
只要她能在這三日裡,將那本《蘭亭敘》殘卷完美地臨摹出來。
只要她能在這聽竹軒里,讓蘇紹安看到她更多的價值。永平伯府的花轎,就絕對抬不走她。
她走到床邊,脫下鞋襪,鑽進溫暖的被窩。這一夜,她睡得極其安穩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。
秦素玉早早起身,她沒有帶換洗的衣物,只能將昨天那件月白錦衣重新穿上。
推開房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蘇紹安似乎已經出門了。
長風提著一個食盒走過來,「秦姑娘起了?這是廚房備的早膳,您用完便去女堂吧。公子交代了,讓您安心抄書,侯府那邊,他自會派人去打招呼。」
秦素玉接過食盒,「多謝大公子,多謝長風侍衛。」
……
承安侯府,正院。
蘇懷婉剛梳洗完畢,正端著茶盞聽劉嬤嬤回話。
「夫人,嚴姨娘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。就等三日後開祠堂,將秦素玉記入族譜。」
蘇懷婉滿意地點點頭,「好。那丫頭人呢?這兩日看緊點,別讓她惹出什麼亂子。」
劉嬤嬤臉色有些古怪,「回夫人……秦姑娘昨夜,沒回府。」
「什麼?」蘇懷婉猛地放下茶盞,「沒回府?她去哪了?」
「老奴派人去太師府打聽了。」劉嬤嬤咽了口唾沫。
「徐先生說,大公子交辦了差事,讓秦姑娘留在女堂臨摹字帖。昨夜……昨夜大公子看她抄得晚,便讓她留宿在聽竹軒了。」
「聽竹軒?!」蘇懷婉霍然起身,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紹安的私院?那個連她這個親姑姑進門都要通報的聽竹軒?
「這怎麼可能!」蘇懷婉臉色鐵青,「紹安最重規矩,怎會留一個外姓女子在院裡過夜!」
「千真萬確啊夫人。」劉嬤嬤也覺得不可思議,「太師府門房的人親口說的,大公子今早上朝前,還特意交代了,說秦姑娘這幾日都要留在太師府趕工,讓咱們侯府不必派車去接了。」
蘇懷婉跌坐回椅子上,腦子裡亂作一團。
秦素玉搭上了紹安?
這怎麼可能!一個唯唯諾諾的孤女,怎麼可能入得了紹安的眼!
「夫人,現在該怎麼辦?」劉嬤嬤急了,「永平伯府那邊還等著要人呢!若是秦姑娘一直待在太師府不出來,咱們怎麼把她塞進花轎?」
蘇懷婉死死攥著手裡的帕子,指甲掐進了肉里。
「慌什麼!」她咬牙切齒,「不過是讓她抄幾筆字罷了,紹安那是看重她的字,又不是看重她這個人!」
「等太師壽宴一過,差事辦完,她照樣得回承安侯府!」蘇懷婉眼神陰狠,「到時候,我親自去太師府接人!我倒要看看,她還能飛上天不成!」
……
清晨,承安侯府側門。兩輛馬車停在台階下。
宋景瑤裹著一件滾雪細毛大氅,由丫鬟攙扶著跨出門檻。
她今日心情頗佳,永平伯府那邊的聘禮隨時會送來,只要秦素玉一上花轎,她這嫡長女的危機便徹底解除了。
她在石獅子旁站定,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。
沒有那個裹著灰褐色兜蓬的身影。
「大姐姐,那秦素玉今日好大的架子。」宋景媚緊跟著走出來,搓了搓手,「這都什麼時辰了,還要咱們等她?」
宋景環附和道,「就是。莫不是知道自己要被記在嚴姨娘名下做庶女了,真把自己當正經主子了?」
宋景瑤冷笑一聲,理了理袖口的風毛。
「她哪裡是擺架子。」宋景瑤壓低聲音,「昨夜母親傳了話,想必她已經知道自己要去永平伯府享福了。這會兒指不定躲在玉竹苑裡哭天搶地呢。」
宋景媚眼睛一亮,滿是幸災樂禍,「去永平伯府?那可是個好去處,聽說那世子爺最會疼人,她那副狐媚樣子,去了正合適。」
「行了,少說兩句。」宋景瑤擺出嫡姐的款,「既然她不來,咱們也別等了。誤了太師府的晨讀,徐先生可不會輕饒。」
說罷,宋景瑤踩著腳踏,鑽進了前面的馬車。兩個庶妹也趕緊跟了上去。
車夫揚起馬鞭,第一輛馬車緩緩駛動。
後面那輛馬車裡,宋景杉端坐在軟墊上,手裡把玩著那枚青玉扳指。
他聽到了外面的動靜,眉頭微微皺起。
大姐的車已經走了,秦素玉還沒出現。
宋景杉停止轉動扳指,伸手掀開車簾的一角,往側門裡看去。門內空空蕩蕩,只有幾個粗使婆子在灑掃。
「阿松。」宋景杉出聲。
隨從小跑著來到車窗邊,「三公子,有何吩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