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思齋。
秦素玉坐在案前,手裡握著狼毫筆,懸腕落在澄心堂紙上。
一筆,一划。
顏公的字講究筋骨,頓筆需用暗力。她連著抄了整整五日,手腕酸脹得不聽使喚,後頸也梗著一股硬痛。
桌角堆著三摞抄好的經史卷冊,厚厚疊起。
這五日裡,秦素玉一步也沒有踏出過靜思齋。
她的日常起居、一日三餐,全由院裡的王嬤嬤和李嬤嬤去廚房和庫房交接。外頭的人進不來,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。
她就像是被整座太師府遺忘了。
秦素玉放下筆,左手揉了揉僵硬的右肩。
她抬眼看向敞開的房門。院門虛掩著,外頭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徑,延伸向太師府更深處的重重院落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青色棉裙,邁步走下台階。
剛走到院門口,手還沒觸到木門,一柄掃帚橫在了腳前。
「秦姑娘。」王嬤嬤停下動作,雙手交疊放在腹前,神色恭敬卻生硬,「您要用什麼,老奴去辦。」
秦素玉停下腳步,「整日伏案,手頸酸痛。我想去院外的小徑上走兩步,透透氣。」
「姑娘不可。」王嬤嬤搖頭,「大公子有令,姑娘只在靜思齋當差。若要出院子,得先向大公子身邊的人回稟,領了對牌,方可隨意走動。」
「長風侍衛在嗎?」
「長風侍衛隨大公子在前衙。」王嬤嬤垂下眼帘,「大公子已經五日沒回聽竹軒了。」
秦素玉不說話了。
一個權傾朝野的內閣輔臣,十天半月不進後宅是常事。
她看著高聳的青磚院牆,牆角生著厚厚的蒼苔。
若是蘇紹安一直忙下去,或者哪天把她這號人忘了,她是不是就得在這四方天井裡,把一輩子抄到老死?
「我只在門口站站。」秦素玉說。
「府里講究規矩。」王嬤嬤語氣沒有分毫讓步,「各房的丫鬟婆子從不亂竄。」
「姑娘面生,又是大公子破格留下的抄書使,若是撞見了別院的主子,老奴擔不起失察之罪。」
秦素玉把邁出的腳收了回來。
太師府的規矩,比承安侯府還要嚴苛百倍。侯府是爛泥潭,這裡是鐵籠子。
她沒再辯駁,轉身走回屋裡,重新坐回書案前。
不能急。
……
聽竹軒,燈火通明。
時近二更,院門外才傳來馬蹄停歇的聲音。
蘇紹安邁過門檻,身上還穿著中書省的專服。邊角沾了些灰路風塵,眉眼間帶著幾天幾夜未曾好生闔眼的冷倦。
江淮水患的急件一日七遞,戶部撥錢緩慢,工部推諉河工,五十萬兩賑災款下下去,底下的州府依舊有饑民鬧事。
他這幾日整夜留在禁中草詔,與皇帝對著輿圖推演局勢。
「公子。」長風上前接過他解下的外袍。
蘇紹安走到盥洗盆前,雙手浸入冷水中,撩起水潑在臉上。冰涼的水意激得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開。
「說說這幾日府上的事。」他拉過帕子擦臉。
「各房都安分。」長風跟著他往書房走,「就是承安侯府那邊,今日把西城最後兩個鋪子也發賣了。聽說大公子宋景鑠已經由官差押解,過了滄州。」
蘇紹安在案後坐下,端起溫茶喝了一口,「宋景杉呢?」
「照常在男堂聽學。沒再遞策論,也沒去尋徐先生。」
蘇紹安放下茶盞,「盯緊他。」
正說著,門外有婆子回話的聲音。
長風出去片刻,轉身進來,「公子,靜思齋的王嬤嬤來給您請安。」
蘇紹安指節在案緣扣了一下,「讓她進來。」
王嬤嬤進屋,跪在地上磕了個頭。
「她這幾日如何?」蘇紹安問。
「回公子,秦姑娘極守規矩。每日辰時起,坐案前抄書五個時辰,已經抄完了三卷《漢書》遺冊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王嬤嬤頓了頓。
蘇紹安抬眼看她。
「今日午後,秦姑娘想出靜思齋走動。說是手骨酸痛,想去院外透氣,老奴沒讓。」
「沒鬧。」王嬤嬤如實答道,「聽老奴說公子沒回府,不能發對牌,她便折回去繼續寫字了。」
蘇紹安向後靠在椅背上。
十六歲的年紀,關在一個連花草都沒幾盆的偏院裡,換做府里任何一個姑娘,早就哭鬧發脾氣了。
她倒是能忍。
「明日休沐。」蘇紹安開口,「長風,去靜思齋,把她今日抄的字冊拿過來。」
「是。」
半個時辰後,三摞綁紮整齊的澄心堂紙擺在了蘇紹安的案頭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顏體的筋骨,比她在女堂獻給祖父的那捲殘帖還要沉澱數分。一筆一划里沒有急躁,也沒有怨氣,力道透紙背。
蘇紹安看著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。
得月樓出事後,永平伯世子趙明軒在床榻上躺了三天,派在承安侯府外面蹲守的打手就沒撤過。
承安侯府雖然賣了家底填坑,卻對這個能換三萬兩的表外甥女也沒死透心。
太師府的後院是唯一能護住她的地方。
可她不懂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秦素玉剛用完粥,院門便被推開。
沒見著王嬤嬤和李嬤嬤,長風站在階下,「秦姑娘,大公子請你過去。」
秦素玉微怔,迅速整理好衣領和袖口,跟著長風出了靜思齋。
這是她被送到這裡後,第一次走出來。
晨霧還沒散盡,太師府的重重回廊飛檐在霧氣里若隱若現。她低著頭,只看自己腳前三寸的青石磚,步子不急不緩。
到了聽竹軒書房外,長風通報了一聲。
「進。」
秦素玉跨過高高的門檻。
蘇紹安穿著一身月白常服,坐在窗前的羅漢床上,手裡捏著一本她昨日抄完的卷冊。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壺清茶,熱氣正裊裊往上飄。
「大公子。」秦素玉在幾步外停下,屈膝行禮。
蘇紹安沒叫起,只翻著手裡的紙頁,「字長進了。」
「公子供著上好的澄心堂紙與紫毫,素玉不敢懈怠。」
「手痛?」
秦素玉直起膝蓋,低眉答道,「寫久了,指節與手腕有些滯澀,不妨事。」
蘇紹安把卷冊合上,放在小几一側。
「聽王嬤嬤說,你想出院子。」
秦素玉抬起眼,看向蘇紹安。
他面容依舊平靜,眼底有遮掩不住的青黑,可身上的壓迫感沒減半分。
「靜思齋院小,沒有走動的地界。」秦素玉如實說,「素玉想每日下值後,在後園偏僻處走半個時辰。」
「眼下不行。」蘇紹安想也不想便否定,沒有半點餘地。
秦素玉手指在袖中收緊,面上卻乖巧地應了一句,「素玉知道了。」
蘇紹安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回去抄書。三日後,我要看《漢書》第四卷。」
秦素玉垂下頭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,「素玉告退。」
轉身走出書房,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蘇紹安看著那扇關攏的門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她似乎瘦了?
還是越長越豐盈了?
腰身變纖細了些,胸脯卻越發挺拔。
嗒~
嗒~
書案上兩滴鮮紅的血在紙上暈染開。
蘇紹安苦惱地仰起頭,兩次在書房單獨她,都這麼大火氣。
難道自己該娶親了?
不,以後還是避著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