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素玉回到書案前，沒有立刻提筆。
她剛剛一字都不敢和蘇紹安爭辯，能破格留在太師府已是難得，萬一惹惱了他被趕出去，那才是自尋死路。
既然出不去，日子總得過。
承安侯府那吃人的地方她都熬過來了，如今在這太師府里，有飯吃，有炭火，不用提心弔膽被人算計身子，怎麼算都是一筆划算的買賣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廊下。
王嬤嬤正拿著掃帚，清掃石階上的落葉。李嬤嬤在水井旁洗衣服。
「王嬤嬤。」秦素玉開口。
王嬤嬤停下動作，雙手垂立，「姑娘有何吩咐？」
「這院子太空了。」秦素玉指了指兩棵老槐樹中間的空地，「我想在那兒搭個鞦韆。」
王嬤嬤愣住，滿臉錯愕。
太師府規矩大，各房的主子們也少有在院子裡搭鞦韆玩耍的，更何況眼前這位是個戴罪之身般的抄書使。
「姑娘。」王嬤嬤板起臉，「大公子讓您在此靜心抄書。搭鞦韆這等玩樂之事，不合規矩。」
「我每日抄滿五個時辰，並未耽誤差事。」秦素玉語氣平緩，沒有退讓的意思，「大公子只說不能出院子，沒說不能在院子裡找點消遣。」
王嬤嬤皺眉，「老奴做不了主。」
「那便勞煩嬤嬤去請示能做主的人。」秦素玉轉身，目光落在窗台下那片空地上。
「順便再要幾口空花盆，要些好養活的花種。若有菜籽，也拿兩包來。這牆角空著也是空著，翻翻土能種點青菜。」
王嬤嬤嘴唇動了動，半晌憋出一句，「老奴這就去回稟長風侍衛。」
秦素玉點頭，「有勞。」
她走回屋裡，重新鋪開紙張。研墨，提筆，繼續抄錄《漢書》。字跡依舊端正，筋骨分明。
前院，書房。
長風站在案前，看著蘇紹安將一本批閱完的公文合上。
「公子。」他小心翼翼開口，「靜思齋那邊，王嬤嬤來回話了。」
蘇紹安拿起另一本公文，「她又鬧著要出來？」
「不是。」長風神色有些古怪，「秦姑娘說，要在院子裡搭鞦韆。」
蘇紹安翻開公文的手頓住。
「搭鞦韆？」
「是。」長風如實轉述，「不僅要粗竹子和麻繩搭鞦韆，還要空花盆、花種，甚至要了兩包菜籽，說要在牆角種青菜。」
書房內安靜下來。
蘇紹安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穿著青色棉裙、低眉順眼的豐腴身影。
昨日來見他時，規矩守得一絲不差，連頭都不敢多抬。轉身回去，就要在院子裡種菜搭鞦韆？
她倒是隨遇而安，這是打算在太師府這小偏院過起日子來。
「王嬤嬤怎麼說？」蘇紹安問。
「王嬤嬤覺得不合規矩，不敢自作主張，便來問屬下。」長風試探著問，「公子，要不屬下去敲打敲打？」
「敲打什麼？」蘇紹安視線落回公文上。
長風一愣。
「她要竹子，就給她竹子。要花種，就給她花種。」蘇紹安提筆蘸墨，語氣平淡，「只要她不踏出靜思齋半步，不惹出亂子，院子裡的事，隨她折騰。」
長風應下，「那以後這種事……」
「這種小事，直接辦就行，無需通報我。」蘇紹安落下硃筆，「直接照辦便可。」
左右他是不能再單獨見她了。
「是，屬下這就去安排。」長風退出書房。
蘇紹安看著紙面上的字。
江淮水患的摺子堆積如山，朝堂上各方勢力明爭暗鬥，他整日周旋其中，步步為營。
哪裡有功夫管靜思齋。
搭鞦韆，種菜。
她倒是隨遇而安。
蘇紹安搖搖頭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公文上。
半個時辰後，靜思齋的院門被推開。
兩個粗使小廝扛著幾根粗壯的毛竹，提著一捆結實的麻繩走進來。後面跟著的人，搬來了五個空陶盆，還有幾個布包。
王嬤嬤跟在最後，臉色複雜。
秦素玉聽到動靜，放下筆走出屋子。
「秦姑娘。」小廝將東西放下，行了個禮，「長風侍衛吩咐，您要的東西都在這兒了。若是不夠，再打發人去要。」
「多謝。」秦素玉點頭。
小廝們退了出去，院門重新關上。
王嬤嬤走到秦素玉面前，語氣里少了幾分生硬，多了幾分探究，「姑娘，大公子准了。長風侍衛說，以後這類物件，姑娘需要，我再去領便是。」
嬤嬤實在摸不著頭腦，一個投奔侯府的孤女，就因為一手好字，竟得大公子這般看重？
眼下這做派，難不成還妄想做主子不成？
憑她的身份，可攀不上太師府的門第，頂多配個下人。
秦素玉看著地上的竹子和麻繩，面上波瀾不驚。
蘇紹安沒有發怒，還給了她極大的寬容。
或許等風頭一過，她仍舊可以自請去松風書局的。
「李嬤嬤。」秦素玉挽起袖子，露出白皙的手腕，「勞煩你找把砍刀來，把這竹子截成合適的長度。王嬤嬤，幫我把花盆搬到窗下。」
兩個婆子對視一眼。
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，她當自己是誰呢，就敢這樣使喚太師府的嬤嬤。
可她們又不敢推辭，萬一讓大公子知道了她們媚上欺下，太師府怕是一刻都容不得她們。
「好的姑娘，您怎麼說，我們便怎麼做。」李嬤嬤忍著不爽，聽她使喚。
秦素玉指著那一堆竹板，「那就勞煩嬤嬤，竹板要平整，繩子要系死結，不能滑脫。」
接下來的兩個時辰，靜思齋里響起砍竹子、翻泥土的聲音。
秦素玉沒有一直站在旁邊看，她回到屋裡，抄完今日定下的頁數，這才走出來。
老槐樹下，鞦韆已經搭好。
粗壯的麻繩繞過結實的樹幹，下面綁著一塊打磨平整的竹板。
窗下整齊地擺著五個陶盆，裡面填滿了從牆角挖來的濕潤泥土。
秦素玉走到鞦韆旁，伸手扯了扯麻繩，很結實。
她轉過身，坐在竹板上。
雙腳輕輕一蹬，鞦韆晃蕩起來。
冷風吹拂著她的臉頰，裙擺在空中翻飛。
她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這片刻的失重與自由。
王嬤嬤和李嬤嬤站在一旁，看著坐在鞦韆上的少女。那張素淨的臉上，沒有了初來時的緊繃與防備，透著一股難得的鮮活氣。
院門外，長風雙手捧著新的紙硯，站在那裡，竟看得有些呆。
他詞窮，形容不出來眼前的無限風光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