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風也沒急著退下,他一臉欣喜站在紫檀木大案前,欲言又止。
蘇紹安搖搖頭,埋首重新拿起硃筆,蘸了墨,準備繼續辦公,看長風還不走,抬眼趕人,「還有事?」
「公子。」長風大著膽子開口,「屬下有一事不明,您將打算如何安置秦姑娘?」
蘇紹安筆尖一頓,一滴朱墨懸在半空,「她如今在靜思齋做抄書使,有差事在身,何須你來操心安置?」
「可她總不能在靜思齋抄一輩子書啊。」長風撓了撓頭,「她也年十六了,最遲十八,她總得出府嫁人的。」
蘇紹安將硃筆擱在筆山上,抬眼看著長風。
他原本以為這愣頭青只是見色起意,沒想到還真替那丫頭謀划起長遠來了。
「等風頭過了,自然會放她出府。」蘇紹安語氣平淡,不甚在意的樣子,「太師府名下有幾處產業。城南的松風書局一向缺懂古籍的掌柜。她識字,字又寫得好,去書局做個女掌柜,足以安身立命。」
長風聽完,連連搖頭。
「公子,您這是讓她去送死。」
蘇紹安眉頭微皺,「放肆,我太師府的產業,誰敢去尋釁?」
「沒人敢尋太師府的釁,可有人敢惦記她啊。」長風開始反駁,「公子,您方才還教訓屬下,說她生得招搖,是紅顏禍水,您還敢讓她去松風書局拋頭露面?」
長風比劃了一下,「就秦姑娘那身段,那模樣,往書局櫃檯後一站,半個京城的紈絝子弟都得去買書。」
「太師府的招牌是硬,能擋得住明搶,擋得住暗箭嗎?那些下三濫的手段防不勝防,她一個弱女子,怎麼躲?」
蘇紹安沉默了。
他腦海中浮現出秦素玉起伏的身姿,那盈盈一握的腰肢,還有那……確實不適合拋頭露面。
「那便給她找個殷實人家嫁了。」蘇紹安移開視線,端起茶盞,「尋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,或者家底豐厚的商賈。有太師府出面保媒,誰敢虧待她。」
長風嘆了口氣,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同情來。
「公子,您是不管後宅的事,不知道裡頭的險惡。」長風掰著手指頭算。
「公子剛剛還說,尋常百姓人家,護不住她。若是真有權貴看上了,隨便尋個由頭,就能把她那老實本分的丈夫下了大獄,逼她就範。到時候,太師府能為了一個出府的抄書使,去跟朝廷命官死磕?」
蘇紹安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那就嫁高門。」蘇紹安聲音冷了下來,「京中六部官員,總有門第清白、家風嚴謹的。」
「高門大戶更不行了!」長風繼續分析,「就憑秦姑娘的身份,給高門大戶做正妻,人家嫌門第低,絕不可能點頭。若是做妾……」
長風想想就打了個寒顫,「公子,您想想承安侯府。那嚴姨娘還是侯爺親自帶回來的呢,在蘇大夫人手底下過的是什麼日子?」
「秦姑娘那般容貌身段,哪家主母能容得下她?就算太師府保媒,主母明面上不敢苛待,暗地裡磋磨人的法子多了去了。她進去了,只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」
書房裡死寂無聲。
銅漏里的水滴答一聲,砸在蘇紹安心頭。
他推演著長風的話。
松風書局,不行。
尋常百姓,不行。
高門做妾,不行。
回承安侯府,更是死路一條。
蘇紹安發現,自己竟然被一個侍衛問住了。
他掌管中書省,運籌帷幄,批覆過無數軍國大事,卻在這個十六歲孤女的出路上,找不到一個萬全之策。
「公子。」長風見蘇紹安不說話,大著膽子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「屬下斗膽說一句。秦姑娘這塊燙手山芋,出了太師府的門,去哪都活不安生。」
蘇紹安抬起眼,目光凌厲地掃過去。
長風脖子一縮,但還是梗著脖子把話說完,「唯一能護住她的,只有太師府。可咱們太師府……」
長風咽了口唾沫,聲音更小了,「太師府規矩森嚴。祖訓明言,男子四十無後才可納妾。」
「公子您今年才二十六,連通房都不能收。秦姑娘身份低微,做不了正妻,您連給她個名分都給不了。難不成,真要把她關在靜思齋一輩子?」
「出去。」蘇紹安吐出兩個字,聲音不大,卻透著寒意。
長風知道自己踩了雷,不敢再多嘴,趕緊躬身行禮,「屬下告退。」
門開了又關。
冷風卷著幾片落葉吹進屋裡,打著旋兒落在紫檀木大案上。
蘇紹安坐在椅子上,身形未動。
長風的一番話,讓他頓悟。
他真是給自己接了個燙手的山芋回來!
把人接到靜思齋容易,如何將她安然送出太師府,可真讓人犯難!
怪只怪她生得太過招搖。
那身段容貌,偏偏配了個卑微到塵埃里的身份。若是她生在公侯之家,便是京中第一等尊貴的貴女,誰敢覬覦半分?
可她偏偏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。
蘇紹安閉上眼,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朝政上。
他可是太師府的長孫,是內閣輔臣,他的前程在朝堂,在天下。一個後宅女子的安置,不該亂了他的心神。
不能亂,不能亂……
定是因為他現在還未成親,所以分了諸多的心思在這兒女後宅之事上。
明日便去回了母親,那紅皮冊子上的姑娘,讓她直接挑個合適的。
只要他定了親,娶了正妻,後宅有了主母,一切都會回到正軌。
至於秦素玉,就算讓她在靜思齋抄一輩子書又如何?太師府家大業大,還養不起一個抄書使?
實在不行,給她找個夫婿,也安排到太師府產業下當差……
或者給她找個寒門舉子,等對方高中做了官,加上背後有太師府加持……
對,就這麼安排。
蘇紹安長長吁了一口氣,分心太久,他還是專心處理公務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