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衍雙腳落地,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青磚牆壁,然後抬起手,用扇骨敲了敲額頭。
蘇紹安竟藏了這麼個了不得的尤物。瞧瞧他平日一本正經的模樣,骨子裡終究還是男人!
裴昭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擺,玄色錦袍上蹭了一塊灰白的牆灰。
他拍了拍灰,理了理衣襟,轉身順著遊廊往聽竹軒走。
書房門大開著。
蘇紹安依舊坐在紫檀木大案後,手裡拿著那本兵書,連姿勢都沒換過。
裴昭衍跨過門檻,若無其事回到位子上,大大咧咧坐下,抓起桌上的紫砂壺,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茶。
冷茶入喉,總算把那份『驚嚇』壓下去幾分。
蘇紹安翻過一頁書,眼皮都沒抬,「安王府是短了你的茶水,還是你掉進茅廁渴極了?」
裴昭衍放下茶壺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
「你這太師府的茶,就是比外頭的好喝。」他展開摺扇,搖了兩下,目光在蘇紹安那張清冷的臉上打轉。
裝。你就裝。
裴昭衍心裡暗暗冷哼。院子裡藏著那麼個勾人的尤物,還在這裡裝什麼清心寡欲的聖人。
「你這茅廁,去得夠久的。」蘇紹安視線始終落在書頁上,聲音平淡。
「太師府太大,迷路了。」裴昭衍靠在椅背上,扇子搖得飛快,「不說這個。我今日來找你,其實是有正事。」
蘇紹安終於將目光從書上移開,看向他。
裴昭衍收攏摺扇,在掌心敲了敲,「我聽聞,你府上的抄書女使,補全了顏公《蘭亭敘》殘卷。那字跡神形兼備,連你祖父都讚不絕口。」
蘇紹安看著他,沒接話。
「我那日正好去城外大營巡視,沒趕上壽宴。」裴昭衍身子前傾,手肘撐在桌面上。
「後來聽外邊傳,你府上抄書女使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,對顏體頗有研究。人似乎還是承安侯府來的表外甥女?」
「是。」蘇紹安吐出一個字。
裴昭衍眼睛亮了亮,「巧了。我安王府的庫房裡,正好也收著半卷顏體孤本。那孤本年久失修,缺字漏字極多。我正愁找不到懂顏體的人修補。」
他盯著蘇紹安的眼睛,有些熱切。
「你把那個抄書使借我用用。讓她去安王府住上十天半個月,幫我把那孤本補全。事成之後,我安王府必有重謝。」
「不借。」
蘇紹安回絕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。
裴昭衍愣了一下,隨即拔高了聲音,「為什麼不借?我安王府又不是不給銀子。你蘇大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氣了?」
「太師府的規矩,下人各司其職。」蘇紹安將兵書扔在桌上,「她是太師府的抄書使,有太師府的差事在身。不是你可以隨意借來借去的消遣。」
「我怎麼就消遣了?」裴昭衍不服氣,「我是正經請她去修補孤本。」
「孤本可以送來太師府。」蘇紹安語氣強硬,「人,不能借。」
裴昭衍看著蘇紹安那張油鹽不進的臉,心裡更癢了。
他剛才在牆頭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那女子分明就被關在那個偏僻的院子裡,院門還上了鎖。這哪裡是當差,這分明就是金屋藏嬌。
「送來太師府多麻煩。」裴昭衍故意拉長了語調,「再說了,我安王府又不是龍潭虎穴,還能吃了她不成?你把人捂得這麼嚴實,這是把人當大寶貝藏起來了?」
蘇紹安瞟了他一個白眼,「她是個活生生的人,是良家女子,不是物件,藏什麼藏。」
裴昭衍被噎了一下。
他轉了轉眼珠,換了個路數。
「行,不借就不借。我也不是非她不可。」裴昭衍重新打開摺扇,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,「不過,我聽外頭的人傳,這位秦姑娘身形魁梧,膀大腰圓,是個奇女子。」
蘇紹安端起茶盞,抬起眼,目光如刀子一般扎在裴昭衍臉上。
裴昭衍迎著那目光,心裡憋笑,面上卻裝出一副無知者無畏的模樣,「怎的?我說錯了?這些可都是參加過壽宴的人說的。」
「你說是便是吧。」蘇紹安收回目光,繼續淡定地翻看兵書。
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長風領著春蘭走到台階下。
「大公子。」春蘭站在門外,屈膝行禮,聲音恭敬,「夫人請您去後園水榭。」
蘇紹安將兵書合攏,推到一旁。
「知道了。我換身衣裳便去。」
春蘭應聲退下。
裴昭衍啪地一聲合上摺扇,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「去水榭?這就要選定正妻了嗎?此等熱鬧,本世子豈能錯過。」
蘇紹安站起身,理了理月白常服的袖口,「太師府的女眷宴席,世子去不合適。」
「有什麼不合適的。」裴昭衍大步走到門邊,靠在門框上,「我母妃和妹妹都在那兒。我這個做兄長的,去接妹妹回家,誰敢說半個不字?」
蘇紹安沒再理他,轉身走進內室。
不多時,換了一身墨青色杭綢直裰走出來。衣服剪裁合體,沒有多餘的紋飾,襯得他身形挺拔,氣質越發清冷。
裴昭衍上下打量他兩眼,嘖嘖兩聲,「你這身打扮,倒是把那群小丫頭騙得死死的。走吧,蘇大學士,去挑你太師府未來的主母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跨出聽竹軒,長風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。
秋日的陽光透著涼意,抄手遊廊兩側的枯葉被風捲起,落在青石板上。
裴昭衍走在蘇紹安身側,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心,「履安,你今日不會真打算從裡面挑一個吧?」
蘇紹安目視前方,步伐穩健,「父母之命。」
「少拿這套敷衍我。」裴昭衍冷笑,「你蘇紹安要是能乖乖聽話,當初就不會拒了皇上指婚的公主。」
「那是皇上試探,並非真心指婚。」蘇紹安聲音沒有起伏。
「行,算你腦子轉得快。但今日這些,你母親可是真心實意要指給你的。」裴昭衍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「那些貴女,我剛才都替你看過了。」
蘇紹安沒有接話。
裴昭衍自顧自地說下去,「顧雲湘,忠勇侯府的寶貝疙瘩。規矩是好,可太無趣。她坐在那兒,連喘氣都得數著拍子。你跟她成親,兩人對著拜,能拜到天荒地老。」
蘇紹安眉頭微皺,「背後編排未出閣的女子,安王府的家教便是如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