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紹安手臂用力,將懷裡的人穩穩托住,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掌心撤離時,那股軟香似乎還殘留在指尖。他手指蜷縮了一下,負到背後。
秦素玉驚魂未定,臉色蒼白,仰起頭,目光直直對上蘇紹安。
「大公子。」她聲音微顫,「求大公子開恩,送我去松風書局吧。」
蘇紹安身形一頓。
松風書局。她竟還惦記著那個去處。
他垂下眼帘,看著她裙擺上沾染的灰塵,語氣微沉,「院中究竟出了何事?賊人在何處?」
「沒有賊人進屋。」秦素玉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方才我在院中翻土,牆頭上突然冒出一個人。那人衣著華貴,絕非尋常宵小。我出聲呵斥,他便退下了。我心中害怕,去推院門,卻發現門被從外面落了鎖。」
「我不知那人還會不會回來,也不知這院門為何被鎖。我只能用書案抵住門……險些傷到了大公子。」秦素玉眼眶泛紅。
「太師府門第森嚴,素玉一介孤女,無福消受。求大公子兌現諾言,讓我去書局謀生。」
蘇紹安別過頭,目光看向青磚地上那把泛著冷光的剪刀。
腦海中浮現出她方才舉著它閉眼衝過來的模樣。若進門的真是個歹人,她這般拼命,下場可想而知。
愧疚與怒火同時湧上心頭。
院門定是因為府上把兩個嬤嬤調去幫忙,才鎖的。
至於衣著華貴的賊子,蘇紹安也回過味來了,是裴昭衍那個混帳!
難怪他在水榭說那番奇奇怪怪的話來!他來過靜思齋!
可堂堂太師府,竟用這等下作手段圈禁一個弱女子,傳出去聲譽還要不要了。
「長風。」蘇紹安開口,一身寒意。
「公子,我搜找過了,的確沒賊。」
「你出去。」蘇紹安吩咐,「去查查,今日是誰給靜思齋上的鎖。」
長風看了看地上的剪刀,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公子,識趣地閉上嘴。他將提了一路的紅木食盒擱在完好的半張桌案上,轉身退出門外,順手將那扇被踹歪的門頁拉了拉,擋住外頭的冷風。
屋內只剩下兩人。
蘇紹安走到桌前,提起茶壺,倒了一杯溫茶,遞到秦素玉面前。
「喝口水,壓壓驚。」
秦素玉沒有接,雙手緊緊攥著裙擺,「大公子,松風書局……」
「你現在去不了松風書局。」蘇紹安打斷她,將茶杯擱在手邊的茶几上,撩起衣擺,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為何?」秦素玉咬唇。
「承安侯府出事了。」蘇紹安目光平靜地看著她,「景鑠表弟死了。」
秦素玉抬起頭,雙眼圓睜,滿臉不可置信。
「死了?」她脫口而出,「他不是被流放端州嗎?」
「在青州飛猿嶺,遇了山賊,跌下懸崖,屍骨無存。」蘇紹安語氣平淡,「驛站的報喪文書幾日前就遞到了順天府。如今,承安侯府正在喪痛。」
秦素玉腦子裡嗡地一聲。
宋景鑠死了。大夫人蘇懷婉捧在手心裡的嫡長子,就這麼死了?
「所以,你現在出府,並非明智之舉。」蘇紹安繼續說道,「松風書局是太師府的產業不假。但書局開在鬧市,人多眼雜。你若去那裡,不出三日,侯府便會找過去。」
「更何況,還有個平遠伯府……」
秦素玉怔怔坐在位子上。
天下之大,難道除了這太師府一方小院,別處竟無她容身之處了?
「那我該去哪兒?」
「暫且留在靜思齋。」蘇紹安目光有些閃爍,他前面說了那麼多,目的也是為了打消她離府的念頭。
秦素玉抬頭,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壞的門,「太師府……究竟當我是抄書使,還是……犯人?」
「今日之事,是太師府對不住你。」蘇紹安語氣坦然,沒有推諉,「前院在辦賞菊宴人手緊缺,我估摸是後宅的嬤嬤自作主張,怕你走動迷路,才落了鎖。」
「我保證,這種事不會再發生。」蘇紹安站起身,目光深邃,「從今往後,我會讓長風調兩名得力的護院,在靜思齋外圍值守。沒有我的對牌,任何人不得踏入靜思齋半步。院門,永遠不會再上鎖。」
秦素玉仰著頭,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男人。
他身上帶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威壓,此刻卻用最平緩的語氣,給了她最重的承諾。
「大公子……」
「宋景鑠剛死,承安侯府現在是一團亂麻。」蘇紹安條分縷析,「這段時日,他們顧不上你。但只要你一露面,便是活靶子。」
他指了指桌上的紅木食盒,「你安心在這裡抄書。等過了年,風頭徹底平息,我再替你安排一個合適的去處。」
秦素玉靜靜看向食盒靜靜。
她知道,自己沒有別的選擇,只能相信蘇大公子。
「素玉明白。」她站起身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,「多謝大公子庇護。素玉定當安分守己,絕不給太師府惹麻煩。」
蘇紹安受了這一禮。
「食盒裡是燕窩和芙蓉糕,趁熱吃。」他丟下這句話,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秦素玉看著他的背影,視線落在那三層紅木食盒上。折騰了半日,她確實腹中空空。
她抬起右手,想去提食盒,還沒往前伸,手腕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。
「嘶——」
她倒吸一口冷氣,指尖一松,手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聲音不大。
蘇紹安聽見了,已經邁出門檻的一隻腳停住。
回過頭,就見秦素玉左手捂著右手腕,一臉痛楚。
他目光掃向秦素玉的手腕,原本白皙的手腕上,一片暗紅。
方才他與長風踹門進來,她舉著剪刀衝上前,長風情急之下出手反制,捏住她的手腕……
長風是練武的,手勁極大。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弱女子,骨頭脆得很。
蘇紹安大步折返,幾步跨到她面前。
「手怎麼了?」他聲音發緊。
「手疼。」秦素玉弱弱回道,面上帶著焦急。這是她抄書的手,是她留在太師府安身立命的本錢!若是手廢了,她連最後一點用處都沒了。
「我看看。」蘇紹安不由分說,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臂,將她的左手拉開。
纖細白皙的手腕上,赫然印著幾道青紫的指痕,周圍有些紅腫。
蘇紹安呼吸一滯。
這個長風,下手這麼重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