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風!」他轉頭沖門外厲聲喝道。
長風正守在院門外,聽到這聲怒喝,嚇得一個激靈,趕緊跑進院子。
「公子!」
「拿我的對牌,去請府醫!快!」蘇紹安下令。
長風愣了一下。請府醫?誰受傷了要請府醫?秦姑娘受傷了?
他目光瞟向兩人交握的手上,還真是……
可太師府的府醫向來只給老太爺、老太君和幾位正經主子看病。一個抄書女使,哪裡夠格驚動府醫?
「瞧瞧你幹的好事!還不快去!」蘇紹安見他杵著不動,險些抬腳把他踹出去。
「是!屬下這就去!」長風不敢多嘴,拔腿就往外跑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
秦素玉咬著下唇,強忍著手腕的劇痛,「大公子,不用請府醫……揉揉就好了。」
「揉?」蘇紹安冷著臉,目光盯著那腫脹的手腕,「若傷及筋骨,亂揉只會徹底廢了這隻手。」
秦素玉臉色煞白。
廢了?
那怎麼能行!
「我的手不能廢。」她被嚇得不輕,「我還要抄書。太師府不養閒人,我若無用了,只會被趕出去。外面……外面都是要吃我的人。」
蘇紹安看著她這副驚恐萬狀的模樣,心頭一窒。
她腦子裡只有求生。
「沒人趕你走。」蘇紹安放緩了語氣,小聲安慰,「太師府既然留了你,就不會因為你手受了傷,便將你掃地出門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蘇紹安打斷她,目光沉穩,「這是我傷的,我自然會負責到底。」
秦素玉不再說話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腫起的手腕。
蘇紹安見她眼淚在打轉馬上就要滾落,嘆了口氣,從袖中掏出一塊素淨的帕子遞過去。
秦素玉沒接。她右手疼得抬不起來,左手還托著右手手臂。
蘇紹安捏著帕子,手停在半空。片刻後,他咽了咽干嗓,拿著帕子,動作生疏地在她眼角按了按。
秦素玉身子一僵,連呼吸都停住了。
兩人離得極近,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混著一絲秋風的清冷。
蘇紹安擦掉那兩汪淚包,迅速收回手,將帕子攥在掌心。
……
長風來得很快,拉著背藥箱的府醫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。
「大公子。」府醫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,進門先是一愣。
他原本以為是大公子受了傷,長風才急得跟催命一樣。結果大公子好端端地站著,反倒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坐在那兒。
「大夫,勞煩看看她的右手腕。」蘇紹安讓開身子。
府醫不敢多問,放下藥箱,走上前。
「姑娘,得罪了。」府醫托起秦素玉的手腕,仔細端詳了一番,又輕輕按壓了幾處穴位。
秦素玉疼得直抽氣。
「這手腕是受了外力重擊,扭傷了筋骨。」府醫收回手,轉身向蘇紹安稟報,「好在骨頭沒斷,只是軟組織挫傷嚴重,加上氣血淤滯,才腫得這般厲害。」
蘇紹安懸著的心落下一半,「多久能恢復?」
「少說也得十天半月。」胡府醫撫了撫鬍鬚,「這期間,絕對不能提重物,更不能握筆寫字,必須靜養。」
不能握筆寫字。
秦素玉臉色再次慘白。
「開藥吧。」蘇紹安道。
府醫打開藥箱,取出兩瓶藥酒和一盒藥膏。
「這藥酒每日早晚塗抹兩次,用力揉搓至發熱,化開淤血。這藥膏夜裡敷上,用紗布包紮。老朽再開幾服活血化瘀的湯藥,內服外敷,好得快些。」
「有勞。」蘇紹安點頭。
府醫留下藥,開了方子,便背著藥箱退了出去。
長風拿著藥方去抓藥。
屋內又只剩下兩人。
蘇紹安看著桌上的藥酒和藥膏,又看了看秦素玉那隻腫手。
「左手能自己上藥嗎?」他問。
秦素玉看了一眼藥酒,胡府醫說要用力揉搓。她怕疼,自己給自己揉,根本下不去狠手。
她搖了搖頭。
蘇紹安沉默片刻,走上前,拿起那瓶藥酒,拔開塞子。
一股濃烈的藥酒味在屋內散開。
「大公子!」秦素玉驚呼一聲,下意識往後縮,這樣不合規矩。
蘇紹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將她的手按在膝蓋上,「別動。」
他將藥酒倒在掌心,雙手搓熱,然後覆上她紅腫的手腕。
秦素玉身子微微一顫,這男女有別……
蘇紹安手掌寬大,掌心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粗糙而溫熱。藥酒的辛辣和掌心的溫度交織在一起,透過皮膚滲入肌理。
「忍著點。」他低聲道。
輕撫片刻之後,手下開始用力。
「啊——」秦素玉疼得叫出聲,眼淚瞬間決堤。
太疼了。那種硬生生將淤血揉開的痛楚,比剛才受傷時還要劇烈。
她拼命想往回抽手。
「別動!」蘇紹安按死她的手腕,力道絲毫不減,「不揉開淤血,你的手就真廢了。」
秦素玉咬緊牙關,死死忍住痛呼。她閉著眼睛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蘇紹安看著她隱忍的模樣,手下的力道放輕了幾分,但依舊保持著足夠的力度。
整整一刻鐘。
直到手腕處的皮膚被揉得發燙泛紅,蘇紹安才停下手。
他拿過一旁的布巾,擦乾淨手上的藥酒。
「這幾日,你就安心養傷。」蘇紹安將藥膏和紗布放在桌上,「抄書的事,暫且擱置。」
「太師問起……」秦素玉虛弱地開口。
「祖父那邊,我會去說。你只管養好手。」
蘇紹安站起身,「長風會按時把三餐和湯藥送過來。上藥的事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會讓長風去找個懂推拿的婆子,每日早晚過來替你上藥。」
秦素玉鬆了一口氣,「多謝大公子。」
蘇紹安沒再多言,轉身走出了正屋。
院子外,長風已經抓好藥回來了。
「公子。」長風迎上前。
「去外頭找個懂推拿的婆子,底細要乾淨,嘴要嚴。」蘇紹安吩咐,「每日早晚來靜思齋,替秦姑娘揉手腕上藥。你親自盯著。」
「是。」長風領命。
蘇紹安回頭看了一眼靜思齋那扇破損的木門。
「找工匠,把門修好。院門外,加派兩人十二個時辰值守。」
他大步離開靜思齋,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。
手腕上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掌心,溫軟,又脆弱。
蘇紹安握緊拳頭,這才回過味兒來。
自己今日所為,似乎有些出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