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內,絲竹聲輕柔婉轉。
幾位貴女正圍在長條紫檀案前,看著李姑娘落下最後一筆。紙上墨香四溢,字跡娟秀。
許清沅端坐在主位上,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盞,面上掛著得體溫和的笑,目光不時掠過垂花門的方向。算算時辰,紹安也該到了。
就在這時,春蘭提著裙擺,腳步匆匆地穿過遊廊,繞過屏風,走到了許清沅身側。她臉色不太好看,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許清沅微微偏頭,將茶盞送到唇邊,「大公子到哪了?」
春蘭咽了口乾澀的唾沫,身子壓得極低,「夫人……大公子,不來了。」
許清沅端茶的手猛地一頓,盞中茶水微晃,濺出一滴落在手背上。她眼皮一跳,壓著聲音問,「何意?」
「大公子原已走到了聽竹軒的院門口,可突然停住,說心口悶,不宜見風。」春蘭硬著頭皮回稟,「長風侍衛在旁說,是大公子連日操勞,舊疾復發,要回書房歇息。」
許清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心底竄起一股無名火。
舊疾?紹安自幼也習武,身強體健,哪來的舊疾!這分明是找藉口拂她的面子。
當著京中這麼多權貴夫人的面,讓他露個臉都這般敷衍了事!這讓她這個做母親的,如何下台?
許清沅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惱怒,將茶盞擱在案上。
篤的一聲輕響。
這細微的動靜,沒逃過坐在右下首的忠勇侯老太君的眼睛。
老太君活了大半輩子,在後宅和權貴圈裡摸爬滾打,什麼陣仗沒見過。只看許清沅那僵硬的嘴角,便猜到事情有變。
「蘇夫人。」老太君笑眯眯地開口,撥弄著手裡的紫檀佛珠,「可是前院有什麼政務,絆住了大公子?」
許清沅擠出一抹笑,順勢接話,「讓老太君見笑了。紹安這幾日為了江淮水患的摺子,連軸轉了幾天。方才本要過來,走到半道,突覺心口不適。底下的侍衛說,是累出了舊疾,只能先回書房歇著了。」
此言一出,水榭內原本熱絡的氣氛微微一滯。
幾位正拿著詩稿互相品鑑的姑娘,手上的動作都頓住了。
王姑娘咬了咬下唇,眼底閃過一絲失落;李姑娘默默將筆擱在筆山上,垂下眼帘。
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什麼舊疾,不過是沒看上,不願來敷衍罷了。
場面一時有些發冷。
忠勇侯老太君卻面色不改,反而長長嘆了口氣,語氣滿是長輩的心疼。
「我方才在前院瞧見大公子時,便覺得他臉色不佳,眉宇間透著疲乏。為國盡忠是好事,可這身子骨也是肉長的。皇上都捨不得讓他累著,你這做母親的,更得好好寬慰他。」
許清沅暗暗鬆了口氣,順坡下驢,「老太君說的是。他這脾氣,一旦忙起政務,便什麼都不顧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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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難得休沐,就該讓他好好歇息。」老太君轉頭看向自己的孫女,「雲湘,你說是不是?」
顧雲湘站起身,雙手交疊於腰間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,聲音溫婉清脆。
「大公子乃國之棟樑,社稷為重,身體為先。我等女兒家的詩詞,不過是閒時雅趣,怎敢勞煩大公子帶病品鑑。大公子安康,才是太師府之福,朝堂之福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給了太師府台階下,又彰顯了忠勇侯府嫡女的識大體與端莊。
老太君滿意地點頭,隨後站起身,理了理衣擺,「今日這綠菊看也看了,茶也品了。時辰不早,咱們就不多叨擾了。」
許清沅連忙起身挽留,「老太君難得來一趟,這宴席才過半……」
「來日方長。」老太君拍了拍許清沅的手背,笑容和藹,「等大公子身子大好了,咱們再聚也不遲。」
王夫人見狀,也跟著起身附和,「老太君說得在理。蘇夫人,那我們也就先告辭了,改日再來拜會。」
李夫人亦是起身。
各家貴女紛紛福身行禮,掩去眼底的失落。
許清沅見留不住,只能親自引著眾人往外走,「我送各位出府。」
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後園。顧雲湘走在老太君身側,目不斜視,步履平穩。王姑娘跟在母親身後,回頭看了一眼聽竹軒的方向,絞緊了手裡的絹帕。
到了二門外,各府的馬車已經候著。
許清沅站在台階上,一一目送眾人登車。
老太君臨上車前,轉頭對許清沅道,「蘇夫人留步。大公子的身子,還需細細調理,切莫大意。」
「多謝老太君掛懷。」許清沅屈膝回禮。
馬車轆轆駛離太師府。
寬大的車廂內,顧雲湘低垂著眼帘,看著自己裙擺上的並蒂蓮花紋,一言不發。
「可是覺得委屈了?」老太君閉著眼,手裡繼續撥弄著佛珠。
顧雲湘抬起頭,眼神平靜,「孫女不敢。只是……蘇世兄既然無意,祖母又何必這般替他圓場?」
老太君睜開眼,目光精明銳利,「你懂什麼。太師府的門楣,不是那麼好進的。蘇紹安今日不來,未必是針對你。」
「他連安王府的明華郡主都沒放在眼裡,可見其心氣之高。他手握重權,自然不願被人當做物件一般相看。」
「那孫女……」
「太師府長孫媳的位置,必須是咱們忠勇侯府的。」老太君語氣篤定,「他今日不見,明日總會見。」
「蘇夫人是個明白人,太師府老太君更是個重規矩的。這婚事,由不得他蘇紹安一個人說了算。你只管端好你世家嫡女的架子,莫要學那些小門小戶的做派,平白降了身份。」
顧雲湘微微頷首,「孫女記下了。」
……
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,許清沅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,化作一片冰霜。
秋風吹過,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。
「回清輝堂。」她冷冷吐出四個字。
春蘭低著頭,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,大氣都不敢喘。
回到清輝堂,許清沅在主位上坐下。屋內的丫鬟見夫人臉色不善,紛紛退了出去,只留下春蘭一人伺候。
啪!
許清沅一掌拍在案几上。
「到底怎麼回事!」許清沅目光凌厲地盯著春蘭,「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。他到底為何走到半路又折回去!」
春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「夫人息怒。奴婢真的不知啊。大公子原是答應了的,都已經走到了聽竹軒的院門口。可不知怎的,又轉身往回走,只丟下一句心口悶。」
「他身邊沒別人?」
「只有長風侍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