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翠微湖上霧氣未消。
兩層高的紫檀木畫舫穩穩停在碼頭。船頭雕著雙鶴祥雲,四周垂著青竹細簾,既擋了湖面上的涼風,又不妨礙賞景。
蘇紹安換了一身月白杭綢直裰,外罩石青色鶴氅,站在甲板上迎候。
長風帶了十二名王府精銳護院,將畫舫四周的接駁棧道守得密不透風。
不多時,太師府的馬車到了。
老太君林佩珩由崔嬤嬤扶著走下馬車。許清沅稱了頭風發作,留在府上休息。
蘇紹安走下棧道,躬身行禮,「祖母。」
林佩珩看了一眼孫子齊整的打扮,點了點頭,「難為你休沐還要陪我這老婆子吹風。」
「祖母說哪裡話,孫兒理當隨侍。」蘇紹安語氣平穩,伸手替下了崔嬤嬤,穩穩扶住林佩珩的胳膊。
祖孫二人登上畫舫,剛在二樓的艙中坐定,碼頭外又傳來一陣馬車聲響。
蘇紹安抬眼順著窗簾縫隙望去。
忠勇侯府的徽記掛在車轅上。顧家老太君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下來,緊隨其後的,是一身秋香色對襟錦裙的顧雲湘。
她今日梳了飛仙髻,頭上只插了一支羊脂玉簪,沒有半分奢華俗氣,步幅適中,裙擺不動,每一步都分外穩重端莊。
「去迎迎顧家老太君。」林佩珩吩咐。
蘇紹安面色無波,應了一聲,轉身下樓。
棧道前,顧家老太君見到迎上來的蘇紹安,臉上的笑意頓時深了三層,「早聽說大公子孝順,今日老太君出來游湖,身邊果然有長孫護著。」
蘇紹安拱手行晚輩禮,「顧老太君安好。祖母在艙內候著,請。」
顧雲湘跟在祖母身後半步,雙手交疊在腰間,垂眸屈膝,「見過蘇世兄。」
「顧姑娘免禮。」
蘇紹安側身讓開通道,目光沒在顧雲湘臉上多停留半息。
進了主艙,兩位老人分賓主坐下。幾杯熱茶下肚,林佩珩看了一眼外頭波光粼粼的湖面,放下了茶盞。
「這湖上風光好,只是我們兩個老婆子說話,你們年輕人聽著也悶。」林佩珩轉向顧家老太君。
「船尾設了茶案,還擺了幾幅老太爺早年得的字畫。讓他們兩個小的自己去賞賞,咱們老姊妹說咱們的體己話。」
顧家老太君自然配合,「極是。雲湘,你不是最愛看先賢墨寶?去跟你蘇世兄討教討教。」
顧雲湘站起身,端正福禮,「是,祖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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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紹安心知肚明。但他沒說破,向兩位老人微微頷首,引著顧雲湘往船尾走去。
船尾的後艙比主艙小些,三面開窗,擺著一張花梨木長案,案上果然擱著兩幅展開的古卷。
兩名丫鬟站在角落,見主子進來,立刻沏上新茶,隨後退到珠簾外守著。
艙內只剩二人。
顧雲湘走到長案前,停在三尺之外,姿態端方。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字畫,輕聲開口,「這是前朝柳居士的《松石圖》,筆力蒼勁,蘇世兄覺得如何?」
蘇紹安走到窗邊,背對著湖風,「柳居士作此畫時,正值被貶黃州,滿腹牢騷。用墨過重,戾氣過重,算不得上品。」
顧雲湘微微一頓。
她原以為蘇紹安這般文臣,會順著贊兩句文人骨氣,沒想到他開口便駁了畫中神韻。
「世兄見解獨到。」顧雲湘沒有反駁,順著他的話往下接,「文人遇挫,難免寄情於筆墨。只是戾氣過重,終究失了中和之道。作畫如此,為人亦當如此,總要遵循禮法,克己復禮。」
蘇紹安轉過頭,審視著眼前這個女子。
她的回答很完美。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,甚至踩中了太師府最看重的『禮法』二字。
只要娶了她,太師府的後宅定能井井有條。她不會爭風吃醋,不會無理取鬧,會是一個標準的、挑不出瑕疵的世家當家主母。
可蘇紹安對著她,心裡就是生不出半點波瀾來。
「顧姑娘也喜好書法?」蘇紹安走回案前,隨意問了一句。
「略通一二。」顧雲湘謙虛道,「前幾日在府上作的《詠秋菊》,讓世兄見笑了。」
這便是試探了。她想知道,蘇紹安究竟看了她的詩作沒有,又是如何評價。
蘇紹安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,淡淡開口,「顧姑娘的簪花小楷,規矩嚴整,起承轉合皆遵名家法度。在京中閨閣女子中,算得上上乘。」
顧雲湘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喜色。她微微低頭,「世兄謬讚。」
「只是,」蘇紹安話鋒一轉,「過於追求法度,便失了筆下生機。每個字的頓挫都如出一轍,就像這翠微湖裡的水,被人框在堤壩里,雖然安穩,卻不見江河奔騰之勢。」
顧雲湘臉上的笑意微僵。
她抬起頭,迎上蘇紹安的目光,語氣依舊維持著世家女子的體面。
「女兒家不比男兒,無需征戰沙場,亦無需指點江山。安穩守序,不越雷池,便是最好的法度。世兄以為,閨閣女子應當寫出何等氣勢?」
蘇紹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只有她親眼見過那幅《蘭亭敘》,才自知高下。
「字如其人。」他若有深意說道,「心中有骨,筆下自然有風雷。顧姑娘,世家規矩是護人的牆,不是捆人的鎖。若一輩子只知按部就班,連落筆都不敢逾矩半步,活得未免太累。」
顧雲湘徹底沉默了。
她聽懂了蘇紹安話中的深意。
這位太師府長孫,果真眼高於頂,他對忠勇侯府精心培養了十八年的『完美』,不甚屬意。
艙外,湖風吹得珠簾叮噹作響。
顧雲湘深吸一口氣,將心底那點不甘壓了下去。她是忠勇侯府的嫡女,自尊不允許她低聲下氣去迎合一個看不上她的男人。
「世兄眼界高遠,雲湘受教了。」顧雲湘後退半步,再次屈膝,「出來也有些時辰了,祖母們想必念叨,我們這便回主艙吧。」
「也好。」蘇紹安抬手。
兩人一前一後往主艙方向走,面上皆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。
忽而一個轉眼,蘇紹安瞥見對面的畫舫上,承安侯宋爭,正低頭摟著一個戲子,站在甲板上。
他腳步一頓,面色有些難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