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懷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母親,女兒苦啊!試問這世間有哪個女子,願意給自家郎君納妾的?太師府只教女兒克己復禮,相夫教子,如何執掌中饋,卻從不教如何管教男人,不讓他們三妻四妾。」
「也沒教我該如何調教後宅那些鶯鶯燕燕,更沒教我如何管教那些庶子庶女,讓他們安分守己,忠心奉我,不敢覬覦家產……」
老太君一噎。
太師府沒有鶯鶯燕燕,更沒有庶子庶女,如何平白教這些?
當初女兒下嫁宋爭,是見他出生寒門,兄友弟恭,宗族內宅也乾淨,想他得太師府提拔,定會感恩戴德……
未曾想,女兒婚後竟過成了這副模樣,哪裡還有太師府嫡長女半分端莊儀態?
「母親教我,眼下該如何是好?」蘇懷婉繼續哭訴,「如今侯爺有心提攜庶子,還想納新人入門開枝散葉,等景瑤出嫁,這偌大侯府,我便孤身一人,形同虛設了呀!」
嗚嗚嗚~
「你也是命苦……」老太君重重一嘆,一肚子教訓的話,最後也只說了這五字。
「母親,女兒也不指望日後那些庶子庶女會孝順,想著,從宗族裡過繼一個嫡子來從小教養……」
「糊塗!」老太君厲聲喝斷,「過繼?宋爭正值壯年,且有個庶子,他會同意你把家產給一個外來的外人?你這是逼著他跟你徹底翻臉!」
蘇懷婉愣住,「那女兒該如何?」
「你若真想養個嫡子,那就把侯府現成的庶子記到名下。」老太君沉思了半晌,最後說道。
「不行,那個庶子就是個白眼狼!景鑠一死,最開心的人就是他。我絕不能如了他的願!」宋景杉,蘇懷婉一百個不願意。
老太君又沉吟了片刻,反覆思慮再三,最後還是覺得這是一條必選之路。
「婉兒,你想過沒,景鑠一走,這侯府便只剩下這一個男丁。你又不能再生育,這侯府偌大家業,早晚也是他的。」
「太師府雖萬般不願這庶子能得償所願,但侯府的家事也插不上手。過繼一事,宋爭不會點頭。他納妾開枝散葉也罷,等幼子成年,這個庶子羽翼也早已豐滿,誰又能爭得過他?」
「可是女兒不甘!」蘇懷婉咬緊牙關,依舊不肯鬆口。
道理都懂,但心有不甘。
老太君搖搖頭,她也不甘,但權衡之下,他是最佳人選。
「不甘又能如何?他背後沒有母族,只有孤身一人,記到你名下,你和太師府便是他唯一的倚仗。等他及冠,我們再給他許一門蘇家旁支的親事,如此一來,這侯府家業便是讓他繼承,最終也依舊在自家人手裡。」
「你現在認他做嫡子,也只算順水推舟,留一手拿捏住他,比你去教養一個幼子來同他爭鬥,贏面要大。」
「那他若是也學侯爺三妻四妾呢?我們給他找的親事,不也是白搭?」有其父必有其子,蘇懷婉已經恨透了宋爭。
「你是他母親,他想從你這裡得到太師府的幫扶,就得全心全意聽你的,在他羽翼豐滿之前,把親事定了。」
「沒有你這個母親點頭,他敢納妾?等嫡子出生,嫡子背後還是是我們太師府,他納再多妾,也得一輩子好好供著你。」
蘇懷婉久久不語,老太君知道女兒心中已經有了鬆動之意。
她不精於內宅爭鬥,但她深諳權衡之道。
與其把那個庶子當成對手爭個頭破血流,不如納入羽下,把他當成刀刃。
有了這把刀,這侯府的內宅,還有什麼好鬥的?
「好了,母親該說的都說了,剩下的,你自己想明白。宋爭想納妾便由他去,你握緊手裡能握得住的便好。」
老太君已經無力再訓誡這個苦命的女兒了,「你若覺得母親的想法可行,母親回去便從族裡物色合適的人選,記嫡子,首要條件便是定親。」
蘇懷婉點點頭,「母親容我再好好想想……」
老太君的馬車駛離了承安侯府。
福熙堂內,滿地的碎瓷片已被丫鬟清掃乾淨。
蘇懷婉靠在引枕上,一碗溫熱的安神湯下了肚,臉色總算緩和了幾分。母親的話,字字錐心,把她從喪子之痛和被丈夫背叛的憤怒中生生敲醒。
「劉嬤嬤。」蘇懷婉放下空碗。
劉嬤嬤上前,「夫人,老奴在。」
「派個嘴嚴的,去太師府族學打聽打聽。那個庶子在男堂的課業到底如何?先生們是怎麼評的?」蘇懷婉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明,和算計。
劉嬤嬤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「夫人這是……」
「去吧。」蘇懷婉嗤笑一聲,「母親說的沒錯,我必須牢牢抓住自己能抓住的。既然要用這把刀,總得先掂量掂量他有多利。」
劉嬤嬤領命退下。
不到半個時辰,劉嬤嬤便步履匆匆地轉了回來,臉色有些複雜。
「怎麼說?」蘇懷婉坐直了身子。
劉嬤嬤壓低聲音,「回夫人,打聽清楚了。三公子在族學裡……很受先生們看重。尤其是徐先生,前陣子三公子寫了一篇關於江淮水患的策論,徐先生讚不絕口,甚至還想替他引薦給大公子。」
蘇懷婉瞳孔一縮。
江淮水患?他一個十五歲的庶子,連朝堂的門檻都沒摸過,竟能寫出讓徐先生稱讚的策論?
「大公子見他了?」蘇懷婉聲音發緊。
「那倒沒有。」劉嬤嬤趕緊寬慰,「大公子何等身份,豈是誰想見就能見的。」
蘇懷婉鬆了一口氣,隨即又冷笑起來:「紹安是個明白人,知道嫡庶尊卑。不過,這小畜生倒真是長本事了,不聲不響地,居然想越過我,直接攀太師府的高枝。」
「夫人,三公子心機深沉。若真將他記在名下,只怕日後不好拿捏啊。」劉嬤嬤擔憂道。
「不好拿捏也得捏!」蘇懷婉咬牙,「他越是有才幹,宋爭就越看重他。我若現在不趁著他還需要太師府做靠山時把他套牢,等他自己考取了功名,這侯府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?」
正說著,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聲。
厚重的氈簾被掀開,宋景瑤端著一盅燕窩走了進來。
「母親。」宋景瑤見蘇懷婉靠坐在床頭,氣色比前兩日好了許多,臉上露出了笑意。
「我聽底下人說外祖母來過了。外祖母可是來給您撐腰的?父親那個沒良心的,是不是被外祖母訓斥了?」
蘇懷婉揮了揮手,「劉嬤嬤,你們都退下。」
劉嬤嬤帶著丫鬟們魚貫而出,順手帶上了門。
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。
宋景瑤將燕窩放在小几上,湊到床前坐下,「母親,您怎麼這麼嚴肅?外祖母到底跟您說了什麼?」
蘇懷婉看著女兒這張嬌艷卻透著幾分天真的臉,嘆了口氣。她這女兒,被她寵得不知天高地厚,若是以後嫁了人,這脾氣怎麼在婆家立足?
「瑤兒,你外祖母讓我將那個庶子記在名下,充作嫡子。」蘇懷婉語氣平靜。
宋景瑤先是一愣,隨即猛地站起身,動作太大,帶翻了小几上的茶盞,茶水灑了一地。
「母親!外祖母瘋了!」宋景瑤尖叫出聲,聲音尖銳刺耳,「把那個低賤的庶子記在您名下?他配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