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杉依舊伏在地上。
娶太師府旁支,蘇家女。
他腦子裡快速轉過彎來。記他做嫡子,便要娶蘇家女,這是想拿捏他。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
宋景杉直起身子,仰起頭。他的眼眶微紅,滿臉都是對嫡母的感激涕零。
「兒子全憑母親做主!」他重重磕了一個頭,「母親賜婚,是兒子的福分。兒子定當善待蘇家姑娘,絕不辜負母親和外祖母的厚望!」
蘇懷婉滿意地笑了,她站起身,親自走到宋景杉面前,伸手將他扶了起來。
「好孩子。」蘇懷婉拍了拍他的手背,一副慈母做派,「你明白母親的苦心就好。」
「我會儘快讓大師挑個黃道吉日,開祠堂,正式將你記在我的名下。」
「多謝母親。」宋景杉恭敬地立在一旁。
「行了,你也累了一天了,回去歇著吧。」蘇懷婉揮了揮手。
宋景杉躬身告退。
走出福熙堂,夜風迎面吹來。宋景杉臉上的感激與惶恐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,他面無表情地往自己的小院走。
阿松提著燈籠等在院門外,見他出來,立刻迎上前,「公子。」
宋景杉沒有說話,大步走回西跨院。
進了書房,阿松關上門。宋景杉走到銅盆前,掬起一捧冷水,狠狠洗了把臉,將剛才在正院裡偽裝出的那副嘴臉洗刷乾淨。
「公子,大夫人怎麼說?」阿松遞上布巾。
宋景杉接過布巾,擦乾臉上的水漬,「國子監的名額,換一個太師府旁支的媳婦。明年完婚。」
阿松倒吸一口涼氣,「十六歲完婚?大夫人這是怕您日後翅膀硬了,急著給您套籠頭啊!太師府旁支的姑娘,定然是向著大夫人的。」
「正合我意。」宋景杉將布巾扔回盆里,走到書案後坐下,「左右我眼下需要的只是太師府的助力,她們該不會以為,後宅兩個姓蘇的女人,就能拿捏住我吧?」
「那公子的意思是……這門親事,咱們認了?」
「為什麼不認?」宋景杉端起桌上的冷茶,抿了一口。「國子監的門檻那麼高,有人願意搭梯子,我自然要往上爬。至於那個女人,娶進來放在後院養著就是了。」
說著,他冷哼一聲,「看來太師府的老太君,也並非真疼自己女兒,而是以太師府的利益為上。」
阿松聽不懂,「此話何解?」
「你猜,等我娶了蘇家女又上了國子監,大夫人若是因病暴斃了,太師府會不會斷了與侯府的關係?」
阿松一聽,竟無話反駁,默默豎起大拇指,「意思公子不用給大夫人養老了?」
「她若不作死,我自然供著她。」宋景杉翻開兵書。
這些個內宅婦人,還想跟他斗!
……
太師府,靜思齋。
秦素玉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左手翻過一頁泛黃的書冊。
右手腕上的白紗布已經拆了,只留下一層淡淡的青紫,胡府醫說筋骨已無大礙,但需再養半月方能長時間懸腕提筆。
不能抄書,她便閒了下來。
但這閒暇,並未讓她感到輕鬆,反而生出幾分緊迫。
她著急給自己找退路。
秦素玉的目光落在手邊的幾本字帖上。這是顏體、柳體和趙體的名家拓本。
大周朝風氣開明,京中權貴人家除了送子弟入族學,也常會請女先生入府,專門教導閨閣女子的琴棋書畫。
女先生多是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女,或是頗有才名的寡婦,地位清高,受人尊敬,束脩也極為豐厚。
她若能做個教書法的女先生,便能堂堂正正地在京城立足。不依附任何人,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
只是,她目前最擅長的是顏體。若要做先生,單憑一種字體是鎮不住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貴女的。必須博採眾長,精通各家筆法,甚至能品鑑歷代名碑。
院門被推開。
長風提著個青布包袱,大步流星地走進來。
「秦姑娘。」他將包袱放在石桌上,解開打結的邊角,「你要的字帖和書冊,我找來了。」
秦素玉站起身,微微頷首,「多謝長風統領。勞煩你跑這一趟。」
「順手的事。」長風擺擺手,指著包袱里的書,「這幾本是前朝幾位大家的碑帖拓本,還有兩本是論述筆法源流的古籍。我也不太懂這些,你看看合不合用。」
秦素玉左手拿起一本《筆陣圖》,翻開看了兩眼,眼中滿是驚喜。這是極難得的孤本,便是京城,也絕非輕易能買到,尋常書局裡也只有殘缺的刻本。
「這些書太貴重了。」秦素玉合上書冊,抬頭看向長風,「統領是從哪裡尋來的?」
長風撓了撓頭,「府里藏書樓里借的。大公子書房裡也有不少,我看這幾本落了灰,就順手拿過來了。你只管看,不弄壞就行。」
秦素玉心頭一跳。大公子書房裡的書?
「這……大公子可知曉?」
「公子整日忙著看公文摺子,哪有空看這些閒書。」長風滿不在乎,「再說了,你抄書也是為太師府辦事,看看字帖理所應當。姑娘只管安心看。」
秦素玉稍稍安下心來。她確實需要這些書。
「秦姑娘,你近日鑽研這麼多雜亂的字帖,吃得消嗎?」長風走之前,還是忍不住問道。
「吃不消也得吃,既然現在有閒暇又有條件,多鑽研學習,將來或許能用上。」秦素玉笑著回答。
長風一聽,詫異了,「秦姑娘這是想一輩子抄書了?抄完顏體抄別的?」
「那也未必,若太師府不用我抄書了,有一身本事,將來或許還可以做女先生。」
長風愣了愣,「女先生?」
秦素玉點點頭,語氣平靜,「我想太師府也不能留我抄一輩子書,若是能把各家字體都鑽研透了,日後出府,或許能謀個教書法的營生。」
長風聽完,瞪大了眼睛。
他打量著秦素玉。
十六歲的年紀,容貌出挑,身段惹眼。這樣的女子,放在外頭,不知多少人想納回去做妾藏嬌。
她居然想去做女先生?
可她這樣,別人只怕看不見她那抄書的本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