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承安侯府二門外。
秋霧還未散盡,青石板地上泛著一層潮氣。太師府的寬大馬車穩穩停在角門前,兩匹通體純黑的駿馬打著響鼻。
宋景瑤裹著一件織金大紅斗篷,滿臉不情願地站在台階上。她身後的丫鬟提著四個沉甸甸的紅木箱籠。
「母親,我不想去。」宋景瑤拽著蘇懷婉的袖口,壓低聲音抱怨,「外祖母規矩那麼大,我去了連多吃塊糕點都要被說教,還要跟那些表姐妹一起聽學,煩都煩死了。」
蘇懷婉反手握住女兒的手腕,力道極大。
「由不得你任性。」蘇懷婉語氣嚴厲,眼神掃過四周,「你大哥剛走,侯府里烏煙瘴氣。你留在這裡,平白沾了晦氣。去太師府住些日子,跟在你外祖母身邊學規矩。日後議親,有太師府給你撐腰,誰敢輕看你?」
宋景瑤撇了撇嘴,沒敢再反駁。
崔嬤嬤從馬車旁走過來,對著蘇懷婉屈膝行禮。「大姑奶奶,時辰不早了,老太君還等著表姑娘過去用早膳。」
蘇懷婉鬆開手,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,「有勞嬤嬤跑這一趟。瑤兒脾氣急,還望母親多擔待些。」
崔嬤嬤點頭應下,隨後上前在蘇懷婉耳邊輕聲說道,「大姑奶奶,老太君讓老奴帶句話。昨日送來的那張紅箋,已經送去大相國寺了,批了天作。」
蘇懷婉心領神會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「勞嬤嬤替我給母親回個話,請她放心,我心裡有數了。」
宋爭收到消息,從前院快步趕來,臉上笑得殷勤,「崔嬤嬤辛苦。岳母大人身體可好?瑤兒去府上叨擾,勞煩岳母多費心了。」
崔嬤嬤神色淡然,不卑不亢地回禮。
「侯爺客氣。老太君說了,表姑娘自然有太師府護著。等表姑娘學好了規矩,老太君親自替她相看一門好親事。」
宋爭聽聞此言,大喜過望。太師府的人脈,那是承安侯府拍馬也趕不上的,「多謝岳母大人成全!改日我定親自登門道謝!」
崔嬤嬤沒再多言,扶著宋景瑤上了馬車。車輪滾動,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宋爭目送馬車離開,轉頭看向蘇懷婉,語氣溫和了不少,「夫人,岳母大人還是心疼你的。有太師府出面,瑤兒的婚事便不用愁了。」
蘇懷婉理了理衣袖,轉身往回走,「瑤兒的事有母親操心。眼下最緊要的,是景杉的事。侯爺,今晚讓他來正院,有些話,該擺到明面上了。」
宋爭連連點頭,「好,都聽夫人的安排。」
……
宋景杉從太師府男堂下學歸來。他剛跨進侯府大門,候在門房的阿松便迎了上來。
「公子,正院來傳話了,請您下學後直接去福熙堂。」阿松接過宋景杉手裡的書箱,低聲稟報。
宋景杉腳步不停,神色如常,他理了理半舊的青衫,撣去袖口的灰塵,「走吧,去聽聽我的好母親,給我準備了什麼通天大道。」
福熙堂內,燈火通明。
宋爭坐在主位左側,端著一盞茶。蘇懷婉坐在右側,手裡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。屋內沒有留伺候的丫鬟,只有劉嬤嬤守在門外。
宋景杉撩起衣擺,跨過門檻,走到堂中,規規矩矩地行禮,「兒子給父親、母親請安。」
「起來吧,坐。」宋爭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宋景杉起身,道了謝,聽話坐下。
蘇懷婉目光始終落在宋景杉身上。這庶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,眉眼間有幾分宋爭的影子,但那股沉穩內斂的氣質,卻比宋爭強上百倍。
「景杉,這幾日在族學,課業可還跟得上?」蘇懷婉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關切。
「回母親的話,先生講的都能聽懂,課後也溫習了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」宋景杉低眉順眼地答道。
蘇懷婉點點頭。
「你是個用功的。你父親常誇你懂事。如今你大哥不在了,侯府的指望全落在你一個人身上。我與你父親商議過了,不能讓你一直窩在族學裡。」
宋景杉抬起頭,適時地露出疑惑,「母親的意思是?」
蘇懷婉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「你今年十五,明年便滿十六了。族學裡的東西,教不了你做官的本事。等你明年滿十六退出族學,我便去求你外祖父,由太師府出面做保,舉薦你進入國子監讀書。」
國子監。
這三個字一出,宋爭捏著茶蓋的手指緊了緊。
大周朝的國子監,非勛貴嫡子或科舉俊傑不能入。
宋景杉一個庶子,若沒有太師府的保舉,這輩子連國子監的門檻都摸不到。一旦進了國子監,結交的便是皇親國戚、未來的朝堂新貴。
宋景杉快速站起身,退後兩步,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激動,「母親大恩!兒子粉身碎骨,無以為報!」
蘇懷婉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脊背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。任你心機再深,面對這等前程,還不是得乖乖低頭。
「先別急著謝。」蘇懷婉放下茶盞,語氣慢條斯理,「入國子監,是為了你的前程。但侯府的香火傳承,同樣是大事。」
宋景杉伏在地上,沒有抬頭,「請母親示下。」
蘇懷婉看著他,「古人云,先成家,後立業。你既然要挑起侯府的擔子,身邊便不能沒個體己人照顧。」
「我與你外祖母商議過了,太師府有一位旁支的姑娘,年方十六,品性端淑,最是溫婉賢惠。」
「我做主,將這門親事給你定下。等你明年滿十六,便給你們完婚。成家之後,你去國子監安心讀書,同時早日為侯府開枝散葉。」
此言一出,堂內便安靜下來。
宋爭愣住了。
他放下茶盞,眉頭皺起,「夫人,十六歲成親,是不是太早了些?景杉還沒考取功名,正是讀書的關鍵時候,若是早早成了家,分了心神,這國子監的學業……」
「侯爺此言差矣。」蘇懷婉打斷他,「太師府的規矩,向來是早定親,早收心。有了家室,男人才懂責任,才知上進。」
「況且,婧宜有太師府悉心教導,知書達理,絕不會拖累景杉的學業。有她在身邊紅袖添香,景杉只會更加用功。」
宋爭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。
他是個男人,自然知道少年貪歡的道理。十六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,弄個媳婦在房裡,哪裡還有心思看書。
但蘇懷婉搬出了太師府,又拿出國子監的名額做籌碼。
宋爭權衡利弊,最終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。一個國子監的名額,換一個太師府的姻親,這筆買賣算來算去都不虧。
「景杉,你母親處處為你籌謀,你覺得如何?」宋爭將皮球踢給了跪在地上的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