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師府外院,松鶴齋。
蘇慎之坐在紫檀大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前朝的殘帖,目光卻越過書卷,落在站在堂中央的蘇紹安身上。
蘇懷濂坐在右側的圈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清茶,神色溫和,一派名士風流的閒適模樣。
「你今日在早朝上,主動向陛下提起江南鹽務了?」蘇慎之放下殘帖,色厲內荏。
蘇紹安站得筆直,雙手垂在身側,「是。國庫連年虧空,江南鹽稅占了天下賦稅的三成,卻連年報歉收。陛下早有整頓之意,只是一直缺個契機。孫兒以為,眼下正是時候。」
「所以你想請旨,做這個南下的欽差?」蘇慎之目光銳利,直刺長孫。
蘇紹安迎著祖父的目光,沒有退讓,「積弊已久,總要有人去揭開這層蓋子。孫兒忝列中樞,理當為陛下分憂。」
蘇懷濂放下茶盞,瓷蓋磕在杯沿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紹安。」蘇懷濂聲音溫潤,語速不疾不徐,「江南鹽務,水有多深,你不是不知。那不是幾個貪官污吏的事,那是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,是幾代人結成的利益死結。你帶把尚方寶劍下去,砍得了一個,砍不倒一片。」
「父親教誨的是。」蘇紹安頷首,「但若無人敢去,這死結便永遠是死結。」
蘇慎之冷哼一聲,「你這脾氣,倒是像極了老夫當年。剛直不阿,眼裡揉不得沙子。可朝堂之事,光憑一腔熱血是成不了事的。」
老太師站起身,背著手來到蘇紹安跟前停住。
「你是太師府的嫡長孫,是陛下跟前的近臣。你若去了,江南那些老狐狸會怎麼想?」
「他們會以為,是陛下要跟整個江南世家徹底撕破臉,是太師府要拿他們開刀。」
「屆時,他們只會抱得更緊,甚至狗急跳牆,把你這欽差連皮帶骨吞了,再偽造個水土不服暴斃的假象,你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蘇紹安沉默。他深知祖父所言非虛。江南那些世家,盤根錯節,他們擰成繩,他就算背著聖旨去辦差,也未必全身而退。
他原本提出下江南,一半是出於公心,一半也是為了躲避福壽堂那邊的逼婚。
可今日去了一趟靜思齋,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絲遲疑。
去江南,少則一年,多則兩載。
他若走了,太師府雖大,卻無人能護她。
年紀輕輕的孤女,無根無基,卻妄圖憑自己那點點寫字的本事,想在偌大京城安身立命。
可笑又可憐。
蘇懷濂見兒子不說話,以為他還在犯軸,便繼續勸道,「為父知道你有抱負。但這朝堂上的事,講究個徐徐圖之,講究個借力打力。」
蘇懷濂也站起身,走到蘇紹安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揭蓋子,不一定要自己動手。朝中不是有個左副都御史陳德言嗎?此人一直想往上爬,又苦於沒有門路。你明日在御前透個風,讓陛下派他去江南打頭陣。」
「陳德言?」蘇紹安思緒回籠,念出這個名字。
「不錯。」蘇慎之接話,父子倆把這個年輕犟種圍在中間,輪番攻勢,「讓他去探路。他在明,我們在暗。江南那些牛鬼蛇神,見是個沒有根基的副都御史,定會露出馬腳。」
「等他們把招數都使出來,底牌都亮出來,咱們在京城運籌帷幄,看準了七寸,你再從中樞一擊致命。這叫引蛇出洞,拋磚引玉。」
蘇懷濂點頭附和,「你留在京城,替陛下把控大局,隨時支援前方,這才是中樞重臣該做的事。衝鋒陷陣,有的是人。」
兩位長輩一唱一和,將局勢剖析得清清楚楚。
蘇慎之看著孫子那張清冷的臉,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。
這小子從小就犟,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今日這番話,若是說不服他,那便要動用家法,哪怕關他禁閉,也不能讓他去江南送死。
蘇懷濂也端正了神色,準備隨時接力,再用家國天下的道理壓一壓他。
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蘇紹安腦海里快速盤算。
陳德言去江南,確實是步好棋。既能試探江南的水深,又能讓他在京城穩坐釣魚台。
最重要的是,他不用離開太師府了。
他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私心,雙手抱拳,深深作了一揖。
「祖父高瞻遠矚,父親深謀遠慮。孫兒受教。」蘇紹安語氣平靜,乾脆利落,「那孫兒便不去江南了。明日早朝,孫兒便向陛下舉薦陳大人。」
蘇慎之愣住了。
蘇懷濂也愣住了。
老太師準備好的那一肚子訓誡的話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,憋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蘇懷濂滿臉錯愕地看著兒子,又跟自己老父親對了一眼。
這就答應了?
這麼痛快?
這還是那個他們認識的犟種嗎?
「你……想通了?」蘇慎之狐疑地盯著他,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敷衍或不甘。
「想通了。」蘇紹安直起身,面色坦然,「祖父和父親說的對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孫兒留在京城,方能發揮最大效用。」
蘇懷濂有些不適應這種順利,乾咳一聲掩飾尷尬,「你能明白就好。那……你祖母那邊催你相看的事……」
「江南鹽務雖不親自去,但中樞調度、審核摺子,事務繁雜。孫兒近來確實分身乏術,無心私情。還請父親多向祖母轉圜一二。」蘇紹安說得滴水不漏。
蘇懷濂無奈地搖搖頭。這小子,在這等著呢。
「罷了罷了,公事要緊。」蘇慎之揮揮手,「只要你不去江南犯險,你祖母那邊,老夫替你擋著就是。滾回去處理你的公文吧。」
「孫兒告退。」蘇紹安行了一禮,轉身大步走出松鶴齋。
夜風清冷,吹散了書房裡的沉悶。
蘇紹安走在遊廊上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長風從拐角處迎上來,壓低聲音稟報,「公子,承安侯府那邊傳了消息。」
蘇紹安腳步不停,「說。」
「宋三公子於昨日已被記到大夫人名下,是正經的侯府嫡子了。」
「記到姑母名下了?」蘇紹安頓住,近日他忙於政務,極少過問承安侯府那邊的事。
「她為何這般糊塗?那庶子狼子野心,難道她看不出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