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原物奉還？」老太君轉過身，目光如刀般盯著她，「有些東西能還，有些心思，只怕是還不回去了。」
秦素玉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不顯，「素玉愚鈍，求老太君明示。」
「你是個聰明人，何必在我面前裝糊塗。」老太君哼了一聲，「你在這靜思齋里，吃穿用度，皆是太師府的頂尖。我且問你，你憑什麼受這份恩典？」
秦素玉抬頭，迎上老太君的目光，「憑素玉手裡這支筆，能補全《蘭亭敘》殘卷。」
「口氣不小。」老太君又是一聲冷哼，「你以為，太師府缺你這一支筆？這京城裡，字寫得好的名家多的是。你真以為，紹安留你，是因為你的字？」
秦素玉沉默。
「你這副身子骨，生來就是招惹是非的。」老太君的話說得格外直接，毫不留情，「聽說在承安侯府，你便不安分。如今到了太師府，你還想故技重施？」
秦素玉猛地抬起頭，她哪裡不安分了？
「老太君此話從何說起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，生成這樣也非我所願。」
「試問同為女子，素玉已經儘量遮掩容顏，仍舊無端遭人覬覦，難道也是我錯了？」
「素玉捫心自問，在侯府一直恪守本分。來太師府，也只求一處安身立命之所，絕無半點逾矩之心。」
老太君被她一番義正言辭，辯得啞口無言，懷璧其罪的道理，自己又豈會不懂。
即便事實如她所說，可禍水終究是禍水，太師府百年清譽不能毀於她手。
「你最好本本分分。」老太君別過眼，不看她的楚楚可憐模樣。
「你今日且聽清楚了。太師府的門檻，不是你這種身份的人能跨進來的。紹安是未來的國之棟樑，他的妻子，必是名門閨秀。至於妾室，太師府沒有納妾的規矩。」
「你若識相，便老老實實待在這靜思齋里，等風頭過了，我自會給你尋個去處。你若敢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，我便只能將你送回侯府了。」
秦素玉深吸一口氣，再次屈膝，「素玉謹記老太君教誨。」
老太君沒有再多看她一眼，轉身朝院外走去。
崔嬤嬤跟在身後，臨走前，還回頭瞪了秦素玉一眼。
院門再次關上。
兩個侍衛看著老太君離去的背影，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院子裡恢復寂靜。
秦素玉癱坐在青石板上，久久沒有起身。
王嬤嬤從屋裡走出來，趕緊上前將她扶起，「姑娘，快起來，地上涼。」
秦素玉借著王嬤嬤的手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。
她走到石桌前，看著桌上的名帖，神情複雜。
老太君的話，字字誅心。
她知道，自己在這太師府的日子，不會好過了。
……
蘇紹安踏入聽竹軒時，暮色已沉。
長風迎上來，接過他解下的大氅，小心翼翼匯報，「公子，靜思齋的嬤嬤來傳話，說今日那邊來人了。」
蘇紹安腳步未停，徑直走向書房，「誰去了？」
「先是表姑娘，帶了丫鬟想硬闖，被護衛攔下了。」長風跟在後頭，「但後來，老太君也去了。」
蘇紹安推門的手一頓。
「侍衛不敢攔老太君，老太君帶著崔嬤嬤進去了，待了半柱香才出來。」長風咽了口唾沫，「屬下方才去瞧了一眼，嬤嬤說秦姑娘在院子裡坐了好半晌，看著……不太好。」
蘇紹安推開門，走進書房。地龍燒得很旺，讓人心口發悶。
他走到大案後坐下，目光落在案角那一摞厚厚的案卷上。
他派去守門的護衛，能防賊子，也能防不守規矩的表妹，卻防不住太師府真正的掌權人。祖母若想動一個孤女，有的是兵不血刃的法子。
今日是敲打，明日便能直接趕人。
蘇紹安習慣性地拿起那枚青石印盤起來。祖母為何突然去靜思齋？還是在景瑤表妹去了之後，想必是景瑤表妹在福壽堂吹了什麼耳旁風。
宋家那對母女，自己一攤子爛帳理不清，倒有閒心來太師府攪弄風雨。
他視線一轉，落在案頭的一個紫檀木匣上。
裡面裝的是母親當時送來的貴女名冊。
蘇紹安盯著木匣看了片刻，伸手將其拿了過來。
他打開匣蓋，靜靜地看著裡面躺著的名帖。
長風見狀，試探著問，「公子，您這是……」
「去福壽堂。」蘇紹安拿起木匣，站起身。
福壽堂內，燈火通明。
老太君剛用過晚膳，正靠在羅漢床上聽崔嬤嬤念佛經。
門外小丫鬟通傳，「老太君，大公子來了。」
老太君睜開眼，坐直了身子。她今日剛去敲打了那個狐媚子，長孫晚上便過來了，這興師問罪的架勢，來得倒快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老太君語氣平淡。
厚重的氈簾被掀開，蘇紹安邁步走入堂中。他身上還穿著常服，未及更換，顯然是下值後直接過來的。
「孫兒給祖母請安。」蘇紹安雙手交疊，行了一個晚輩禮。
「起吧。」老太君看著他，「今日中樞不忙？怎麼有空到我這老婆子這裡來？」
蘇紹安直起身，將手中的紫檀木匣遞給一旁的崔嬤嬤。
「孫兒今日來，是為了名冊的事。」蘇紹安語氣平和，「母親之前送來的名冊，孫兒這幾日都一一看過了。」
老太君一愣。她本以為蘇紹安是來為秦素玉求情的，沒想到竟是提相看的事。
「你都瞧過了？」老太君眼底閃過一絲喜色，「可有中意的？」
兩次相看，他都沒有相中的，這次是他主動來提，想必是有自己的人選了。
沒看上顧雲湘也沒關係，這名帖中都是京中貴女，任選一個，門第都堪匹配。
「名冊上的姑娘，皆是名門閨秀，知書達理。」蘇紹安走到下首坐下，「單看名帖和宴會籠統相看，實在難以斷定真實品性。孫兒以為，婚姻大事，關乎太師府百年基業，不可草率。」
老太君連連點頭，「正是這個理！那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孫兒願意相看。」蘇紹安看著老太君的眼睛，吐出四個字。
老太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，喜笑顏開，「好！好！你總算是想通了。」
「你母親這幾日正愁得吃不下飯，我明日便讓她去安排。忠勇侯府的顧姑娘，你上次見過了，雖說沒成，但京中還有好幾家……」
「祖母且慢。」蘇紹安出聲打斷。
老太君停住話頭，疑惑地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