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,靜思齋院子裡十分安靜。
秦素玉坐在石桌前,左手拿著刻刀,青石粉末沾在指尖。
王嬤嬤在一旁打掃地上的石屑,動作放得很輕,生怕擾了她。
院門被推開。長風提著三層的紅木食盒大步走進來。
「秦姑娘,大廚房剛出的栗粉糕。」他將食盒擱在石桌空處。
秦素玉放下刻刀,用帕子擦了擦手,站起身頷首,「有勞統領跑一趟。王嬤嬤,給統領倒茶。」
「不忙不忙。」長風擺手,站在原地沒動,神色帶著幾分猶豫,欲言又止。
秦素玉看出他有話要說,便道,「統領可是有事?但說無妨。」
長風撓了撓後腦勺,開口道,「是這麼回事。我方才去大廚房提點心,遇上了平叔。平叔看到了我手裡的青石印。」
秦素玉神色平靜,等他下文。
「平叔是咱們太師府的大管家,跟著老太師幾十年了,眼力毒得很。」長風解釋,「他一眼就看出姑娘刻的是魏碑。他想請姑娘幫他也刻一方印。」
秦素玉眸光閃動。
蘇平。
她在侯府時便聽說過這位太師府大管家的名號。
老太師的絕對心腹,府里上上下下,連大夫人許氏都要給他三分顏面。
若是能接下這方印,不僅能得蘇平一個人情,更是她揚名的絕佳契機。
「平叔說了,他親自去多寶閣挑一塊上好的壽山石送來。潤筆費也絕不比外頭名家的少。」長風見她不說話,以為她不願,趕緊補充。
秦素玉看著自己包著厚紗布的右手,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些刻廢的青石。
機會難得,但絕不能搞砸。
壽山石質地溫潤,下刀稍有不慎便會毀了料子。她現在左手力道不勻,若是勉強接下,刻出來的東西入不了蘇平的眼,反而弄巧成拙。
「長風統領,平叔能看中我的字,是我的福分。這差事,我接了。」
長風一聽,面露喜色。
「不過,」秦素玉話鋒一轉,「還請統領替我向平叔告個罪。」
「姑娘請講。」
「壽山石名貴,平叔求印更是看重。我如今右手傷著,左手腕力不足,刻青石尚且吃力,若直接上壽山石,只怕糟蹋了好料子。」秦素玉語氣誠懇。
「請統領轉告平叔,容我半月。待我右手痊癒,再多練幾日,有了十足的把握,再為平叔動刀。至於潤筆費,萬萬不敢當,權當是晚輩孝敬平叔的。」
長風聽完,連連點頭。
「姑娘考慮得周全!屬下這就去回話,平叔定然能體諒。」長風提著空食盒,風風火火地出了院子。
前院,帳房旁的小跨院。
蘇平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熱茶,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各處送來的對牌。
長風跨進院門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廊下。
「平叔。」他拱了拱手。
蘇平放下茶盞,抬眼看他,「問過了?」
「問過了。」長風走近,將秦素玉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,連她推辭潤筆費的話也沒落下。
蘇平聽完頓了頓,他看著長風,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她說要等右手痊癒,練熟了再動刀?」
「是。姑娘說怕糟蹋了您的好料子。」
蘇平點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這姑娘,不簡單。
換做一般人,聽到大管家求字,還許了豐厚的潤筆費,早就歡天喜地地應下了。可她卻能按捺住心思,條分縷析地指出利害,寧可推遲半月,也要確保萬無一失。
不貪功,不冒進,知進退。
更難得的是,她分文不取,把這當成晚輩的孝敬。一句話,便將一樁買賣變成了人情。
「好。」蘇平放下茶盞,「你明日去回她,就說我蘇平不差這半個月。讓她安心養傷,料子我這幾日便備好給她送過去,她何時刻好我再去拿。」
長風應下,「行,那屬下先回聽竹軒了。」
蘇平看著長風離去的背影,站起身,走到身後的多寶閣前。
閣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錦盒。他打開其中一個,裡頭墊著明黃色的綢緞,靜靜躺著一塊色澤溫潤、紅如雞血的上品壽山石。
「魏碑金石氣,配這塊雞血壽山,正合適。」蘇平喃喃自語,「我還以為這輩子只能見它蒙塵,不曾想它還能遇到有緣人。」
……
長風回到聽竹軒的時候,蘇大公子正書案後,握筆批閱摺子。
「送個東西這麼久,本公子差點要以為你想住去靜思齋了。」見長風一去好半晌才回來,他語氣有些不善。
長風乾咳一聲,連忙便一五一十地交代。
「公子,是平叔看上了秦姑娘刻的魏碑,想求一方印。屬下方才給他們來回傳了話,這才耽誤了一些時辰。」
蘇紹安硃筆一頓,抬起眼,目光落在長風身上。
「平叔求印?」
「啊,是。」長風悄悄按了按袖兜里的石印,暗叫不妙。
「平叔如何知道靜思齋那位在學刻印?」蘇紹安放下筆,好整以暇等著長風狡辯。
「啊~就……就那樣知道了唄。」長風暗暗往後退了小半步。
「拿出來吧,初學做出來的粗糙東西,你到處就拿去胡亂顯擺,這是在壞人家名聲,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水平爾爾。」蘇紹安伸出手,跟長風要他袖兜里的東西。
長風不給,又往門口退了一小步,「這印上,刻的是屬下名字,都盤潤了,公子別要了吧。」
「而且也不是我要顯擺,是平叔自己非要看。但我跟他解釋了,這是秦姑娘左手刻的。他不介意,讓我搭線給他也刻一枚。」
蘇紹安一聽東西都給長風盤潤了,就沒再強要,「她應了?」
「應了。平叔說要出上好的壽山石。」長風答道。
「不過秦姑娘說,右手傷著,左手怕毀了料子,要等半月後右手好了再刻。秦姑娘還推了潤筆費,說是孝敬平叔的。」
蘇紹安放下茶盞,靠在椅背上。
蘇平在太師府待了三十年,什麼名家字畫沒見過。能讓他主動開口求一方印,可見那幾塊廢石上的字,確實有幾分真功夫。
這丫頭,倒是會順杆爬。
借著一方印,搭上蘇平。
她不僅字寫得好,算盤也打得精。知道自己處境艱難,所以不放過任何一個能立足的機會。
「平叔怎麼說?」蘇紹安問。
「平叔高興得很,說能等。」
蘇紹安不由自主打開抽屜,拿出那枚被自己盤潤的石印,反覆摩挲了幾下。
「公子?」長風見他不說話,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「知道了。」蘇紹安收回思緒,放回石印,拿起另一本摺子,「去把胡府醫叫來。」
長風一愣,「公子哪裡不適?」
「讓他去靜思齋複診。」蘇紹安翻開摺子,「既然接了差事,手就得快些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