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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大公子心不在焉

2026-10-13 15:18:04 作者: 賣夢囈人

  蘇平是算好了時辰,掐著點來到靜思齋。邁進門檻,目光一掃。

  院子裡乾乾淨淨,秦素玉坐在石桌前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桌上,放著那個紫檀木錦盒。

  蘇平還是第一次見秦素玉的全貌,一雙老眼暗暗瞪圓,很快收回放在她身上的目光,轉到錦盒上。

  「秦姑娘。」他走上前,笑得和氣,艱難地把目光投在她臉上,「算著日子,姑娘的手傷應該大好了。」

  「勞平叔掛心,已經無礙了。」秦素玉站起身,微微頷首。

  咳咳咳!

  蘇平胡亂地咳嗽了幾聲,府上這位抄書使長這模樣,老太師知道嗎?

  「平叔的印,刻好了。」秦素玉伸手,將錦盒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蘇平連忙把視線重新放到錦盒上,搓了搓手。還是快點拿印走人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

  他打開錦盒。

  小心翼翼地將印石拿起來,翻轉到底部,目光定在刻痕上,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。

  院子裡靜了下來。王嬤嬤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秦素玉看著蘇平的臉色,心頭微微一緊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這方印刻得大膽。

  「平叔。」秦素玉輕聲開口,「可是覺得有些眼生?」

  蘇平也沒敢抬眼,更沒有說話。只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青瓷印泥盒,又抽出一張裁好的宣紙,鋪在石桌上。

  蘸泥,按壓。

  動作熟練穩當。

  提石。

  白紙上,留下了一方鮮紅的印記。

  蘇平盯著自己的名印,愣了愣。

  秦素玉見他這般神色,以為他不滿意,雙手交疊在身前,緩聲解釋,「平叔要的是名印。名印乃身份之信物,首重端莊正統。」

  「我前些日子練習,多用魏碑。魏碑刀法大開大合,斬釘截鐵。若用來刻閒章,自然別具一格。但若用來刻名印,鋒芒太盛,戾氣過重,有失平和。」

  蘇平的目光依舊定在宣紙上。

  秦素玉繼續說道,「因此,我未敢單用魏碑。這方印,我以漢繆篆為底。繆篆方正平直,是名印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但若只用繆篆,又恐落入俗套,顯得呆板。於是,我在筆畫轉折處,融入了魏碑的刀意。」

  

  秦素玉指著紙上的『蘇』字草字頭,「平叔請看。起筆用繆篆的藏鋒,轉折處卻借了魏碑的方折。收筆時,再以沖刀之法,留下一絲金石的澀感。」

  「如此,方能端莊而不失風骨,正式中帶有金石之氣。」

  秦素玉說完,靜靜地看著蘇平。

  這是她這幾日苦思冥想,獨創的刀法。她自認這方印,比她之前刻的任何一塊青石都要好。

  但蘇平若是不喜……她似乎賠不起。

  半晌。

  蘇平突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眼底明亮,激動說道,「好一個端莊而不失風骨!」

  王嬤嬤嚇了一跳,拍著胸口直喘氣。

  秦素玉懸著的心,這才落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「秦姑娘,老奴今日,算是開了眼了。」蘇平將那張宣紙拿起來,左看右看,愛不釋手。

  「老奴在京城也算見過不少金石大家。他們刻印,要麼死守秦漢古法,刻出來的東西千篇一律;要麼一味求新求奇,弄得不倫不類。」

  蘇平目不離紙,眼中滿是讚賞,「能將繆篆的方正與魏碑的剛猛揉捏得這般恰到好處的,姑娘是頭一個。」

  「平叔謬讚了。」秦素玉微微欠身,「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胡亂嘗試罷了。平叔不嫌棄就好。」

  「嫌棄?這等好東西,老奴供起來還來不及!」蘇平將宣紙折好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,又將印石裝回錦盒。

  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,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「這是潤筆費。」蘇平說道,「姑娘莫要推辭。這方印的價值,遠超這些黃白之物。」

  秦素玉看著那個荷包,沒有伸手。「平叔,我借居太師府,承蒙大公子和平叔照拂,這方印,就當是素玉的一點心意。」


  「一碼歸一碼。」蘇平將荷包推到她面前,「太師府規矩嚴明,不占下人便宜,更不會占姑娘的便宜。姑娘若是不收,老奴這印,拿著也不踏實。」

  秦素玉見他態度堅決,便不再推辭。

  「多謝平叔。」

  「姑娘手藝這般好,以後府里的文書印信,若有需要修補重刻的,老奴可就厚著臉皮來找姑娘了。」蘇平笑呵呵地說。

  「素玉求之不得。」秦素玉輕聲答道。

  這正是她想要的。

  蘇平抱著錦盒,目不斜視、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靜思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程車廂內,老太君撥弄著佛珠,臉色依舊不太好看。

  安王世子攪黃了李家的親事,讓她這半日的心情都壞透了。

  「紹安。」老太君停下佛珠,開始算帳。

  蘇紹安坐在那裡,脊背挺直,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右手指腹正盤著那塊青石。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微微晃動的布簾上,卻沒有聚焦。

  「紹安!」老太君提高了音量。

  蘇紹安依舊看著窗簾,點了點頭,「嗯」。

  「你倒是說說,李家那姑娘,你到底瞧沒瞧上?」老太君見他有應答,繼續追問,「我看那李姑娘,甚是穩重……」

  許清沅坐在老太君身側,見婆母臉色愈發難看,趕緊伸出手,在蘇紹安的膝蓋上輕輕碰了兩下。

  蘇紹安身子一震,回過神來,脫口而出,「刀法應是穩了吧。」

  老太君撥佛珠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  許清沅也愣住了,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老太君懷疑自己聽錯了,「什麼刀法?」

  蘇紹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。他面上不顯山露水,袖子裡的右手卻不自然地收攏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他語氣依舊淡定,「方才在想大理寺送來的一樁案子。兇手用刀的走勢有些蹊蹺,一時入了神。祖母恕罪。」

  老太君狐疑地看了他兩眼,「你休沐日還惦記著大理寺的案子?我是在問你相看的事!」

  「婚姻大事,憑長輩做主便是。孫兒沒有意見。」蘇紹安將方才的話又搬了出來,滴水不漏。

  老太君氣得胸口疼,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母親。」許清沅適時開口,打圓場,「紹安也是為國事操勞,您就別逼他了。相看的事,兒媳會安排妥當的。」

  老太君冷哼一聲,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

  許清沅看著對面的兒子。無奈地搖搖頭,這樣的相看她下次還是不跟著一起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馬車在太師府門前停穩。

  蘇紹安先下車,轉身扶著老太君和許清沅下來。

  「祖母,母親。中書省還有幾份急件需要批覆,兒子先回聽竹軒了。」蘇紹安拱手行禮,沒等老太君發話,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內走去。

  步伐比平日裡快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
  老太君看著他的背影,皺起眉頭,「這急吼吼的,哪裡有半點當朝大學士的穩重樣子?」

  許清沅沒有說話,只靜靜地看著兒子消失在垂花門後的背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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