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紹安面色驟沉。
沒等裴昭衍把那方青石印看仔細,他跨前一步,左手如電般探出,精準地扣住裴昭衍的手腕,右手順勢一拂,硬生生將那塊青石從對方掌心奪了回來。
動作乾淨利落,不帶絲毫拖泥帶水。
青石印重新落入寬大的袖管中。蘇紹安退開半步,理了理被扯皺的袖口,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冷淡。
「世子看夠了?」
裴昭衍手腕被捏得發麻,他甩了甩手,不僅沒惱,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。
「蘇大公子,你急什麼?」裴昭衍摺扇一敲掌心,又湊了上來,「本世子又不是要搶你的。只是這刻工實在稀罕。」
「京城裡那些個金石大家,本世子哪個不認識?但能把顏體的厚重融進方印里,刻得這般內斂渾圓的,我還是頭一回見。」
裴昭衍盯著蘇紹安的袖口,活像盯著一塊肥肉。
「說吧,這是哪位隱世高人的手筆?你藏得這麼深,莫不是怕本世子去求字?」
蘇紹安負手而立,聲音平穩,「世子看走眼了。不是什麼隱世高人。」
「你少來這套。」裴昭衍嗤笑,「你蘇大學士眼高於頂,能讓你貼身帶著盤的物件,能是凡品?快說,到底是誰?本世子出百兩白銀潤筆,求一方印!」
百兩白銀。
站在一旁的裴昭媛心中暗驚。
她雖不懂金石,但也知道百兩白銀潤筆,求一方印,簡直是天價。她將目光投向蘇紹安,試圖從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端倪。
能讓哥哥如此推崇,又讓蘇紹安這般緊張的東西,究竟有多稀罕?
裴昭媛提起裙擺,蓮步輕移,走到兩人中間。
她微微欠身,聲音輕柔,「蘇大人,昭媛平日裡也愛收集些金石字畫。方才聽哥哥說得這般神奇,不知昭媛可有幸,一觀這方印的風采?」
她抬起頭,目光盈盈地看著蘇紹安。
太師府與安王府雖無結親之意,但兩家向來交好,明華郡主當面開口討要一看,換作旁人,多少會給幾分薄面。
蘇紹安看著眼前的兄妹倆,面色未改分毫。
「郡主言重了。」他語氣客氣,卻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疏離,「不過是一塊粗劣的青石,上不得台面,恐污了郡主的眼。」
「粗劣?」裴昭衍拔高了聲音,「蘇紹安,你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見長啊!那刀法雖然看著還有些生澀,但骨力極佳,假以時日,必成一代大家。你說是粗劣之物?」
「確實生澀。」蘇紹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,「不過是府上當差的人,閒來無事練手罷了。手法未穩,當不得世子如此盛讚。」
裴昭衍愣了一下,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。
「府上當差的?下人?」裴昭衍用摺扇指著蘇紹安,笑促狹,「你當本世子是三歲小孩?」
「你太師府的下人,掃地的還是倒夜香的?你太師府若是連下人都這般厲害,那國子監的那些老學究乾脆都回家種地去算了!」
裴昭媛也用帕子掩了掩嘴角。她自然也不信。太師府規矩森嚴,下人哪有閒情逸緻去鑽研金石篆刻。
蘇紹安不為所動,任由裴昭衍調侃。
「世子若是不信,我也無法。」蘇紹安語氣淡淡,「這印確實出自府上當差人之手。不是下人。她初學刻印,這幾日正在找手感。世子若真想要……」
蘇紹安頓了頓,目光掃過裴昭衍那張充滿探究的臉。
「等她手法穩了,我讓她刻一方,送去安王府。」
裴昭衍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。他盯著蘇紹安的眼睛,試圖尋找一絲破綻。但蘇紹安的眼神深如古井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「你真肯送?」裴昭衍半信半疑。
「百兩潤筆,是你自己說的。」
「好!」裴昭衍摺扇一收,在掌心重重一敲,「本世子記下了!」
蘇紹安微微頷首,隨後轉頭看向大殿方向,「祖母禮佛應已結束,蘇某還要護送長輩回府,先行告辭。」
說罷,他不再理會裴昭衍兄妹,轉身順著遊廊離去。
裴昭衍站在原地,看著蘇紹安走遠。
「哥,那方印真如你說的那般稀奇?」裴昭媛走到他身邊,輕聲問,「怎的從未聽說過,太師府還有篆刻的差人?」
裴昭衍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打開摺扇,搖了兩下,突然低聲笑了起來。
「你不懂。」
蘇紹安奪回印章時的動作太快了。像在護著什麼大寶貝。
「你不說,我如何懂?」裴昭媛追問。
裴昭衍轉過頭,看著自家妹妹那張充滿好奇的臉,摺扇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。「你一個閨中女子,懂什麼金石之氣?回去繡花吧。」
說罷,他搖著摺扇,慢悠悠地往大殿走去。
……
太師府,靜思齋。
日頭漸漸升高,院子裡的霧氣散盡。
秦素玉依舊端坐在石桌前。那方雞血壽山石被她穩穩地壓在左手下。
王嬤嬤端著午膳的食盒站在廊下,腿都站麻了,卻不敢往前邁一步。從早上到現在,足足三個時辰,姑娘除了喝過兩口涼茶,連茅廁都沒去過。
那專注的模樣,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
哧——
一小撮紅色的石粉被刀鋒剔除。
秦素玉手腕微微一頓,刀尖在『印』字的最後一筆上,做了一個極其利落的收尾。
一氣呵成。
她放下刻刀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,貼在白皙的臉頰上。右手虎口處,因為長時間用力,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,隱隱作痛。但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。
她拿起桌上的軟毛刷,將石面上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掃淨。
四個字,方正、剛硬,透著金石之氣。雖然因為材質太軟,邊緣少了幾分青石的冷硬,多了一種渾厚圓融的韻味。
「姑娘,刻完了?」王嬤嬤見她放下工具,這才敢出聲,提著食盒快步走過來。
「刻完了。」秦素玉將印石收起來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王嬤嬤也大大鬆了一口氣,「姑娘快歇歇,用午膳吧。飯菜都快涼了。」
秦素玉點點頭,站起身。雙腿因為久坐,有些發麻。她扶著石桌站了一會兒,才緩過勁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