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雄寶殿。
檀香繚繞,木魚聲聲。
林老太君由許清沅攙扶著,跨過高高的門檻。
剛繞過前殿的銅香爐,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。
安王妃穿著暗紅刻絲褙子,頭梳牡丹髻,斜插著一支赤金銜珠鳳釵,端莊華貴。身後跟著裴昭媛,還有幾個僕從。
林老太君腳步一頓,臉色變了又變。
前腳安王世子剛攪黃了太師府的相看,後腳就在這佛祖眼皮子底下碰上了。
許清沅手上微微用力,托穩了婆母的手臂,低聲提醒,「母親。」
林老太君深吸一口氣,壓下眼底的火星子,換上一副客套的笑臉,迎上前去。
「王妃今日也來大昭寺禮佛?」老太君微微欠身。
沈令儀停下腳步,笑容溫和,「原來是老太君和蘇夫人。今日初一,本王妃特來為王爺祈福。老太君身子可還硬朗?」
「勞王妃記掛,一把老骨頭了,還算康健。」老太君語氣不咸不淡。
「老太君說笑了,太師府門庭若市,您這當家主母自然是福壽雙全。」沈令儀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,「方才聽下人說,大公子今日也陪著您來了?」
提到蘇紹安,老太君心口的火又往上竄了竄。
「紹安是個孝順的。只是……」老太君盯著沈令儀的眼睛,話鋒一轉,「方才在後山客院,世子爺倒是好興致,連我太師府女眷說體己話的地方,也來湊了個熱鬧。」
沈令儀面不改色,嘴角的笑意分毫不減。
「昭衍那孩子,從小被王爺慣壞了,行事沒個顧忌。他若是有什麼衝撞的地方,本王妃代他向老太君賠個不是。」
話是這麼說,沈令儀卻連腰都沒彎一下。
老太君攥緊了手裡的佛珠。
「世子爺生性率直,衝撞倒是談不上。」老太君冷聲道,「只是李老夫人是個重規矩的,聽不得那些直白話,氣得連佛都沒拜就下山了。」
「啊?」
沈令儀面露詫異之色,仿佛才知曉此事。
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,「那個混帳又去哪兒了?」
裴昭媛看林老太君臉色不好,不敢多話,只小聲回道,「應是在殿外候著。」
許清沅不想生事,適時插話,「王妃,母親今日禮佛還未上香,恐誤了吉時。」
沈令儀順水推舟,側開身子,「那便不耽誤老太君了。改日得了空,本王妃再登門致歉。」
「王妃慢走。」
錯身而過。
老太君走到蒲團前,臉色鐵青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許清沅在一旁遞上清香,低聲勸慰,「母親,佛門清淨地,莫要氣壞了身子。」
老太君閉上眼,冷哼一聲,「安王府,真是欺人太甚!」
……
殿外。
紅牆黃瓦,古柏參天。
蘇紹安負手站在廊柱下,目光看著遠處的山景。冬日的寒風吹過,拂動他石青色的直裰下擺。
他的右手攏在寬大的袖管里,指腹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那塊青石印。
「蘇學士,看什麼呢?」
裴昭衍不知何時湊了過來,摺扇敲在手心,一臉賊笑。
蘇紹安收回視線,神色冷淡,「世子不去陪王妃禮佛,在這吹冷風?」
「大殿裡悶得慌,我母親拜佛能拜上一個時辰,我可受不住。」裴昭衍往廊柱上一靠,偏頭打量著蘇紹安。
他盯著蘇紹安的右邊袖口。
從方才在客院開始,這小子的右手就一直藏在袖子裡,偷偷摸摸的。
「你袖裡藏了什麼寶貝?」裴昭衍挑眉,「盤了一路了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蘇紹安語氣平穩。
「沒什麼你藏得這麼嚴實?」他越否認,裴昭衍就越有興致,摺扇一合,指著他的袖口,「拿出來,讓本世子開開眼。」
「世子不會感興趣的。」蘇紹安側過身,拉開兩人的距離。
「你不拿出來如何知道我沒興趣?」裴昭衍嗤笑一聲,「你蘇大學士稀罕的東西,就算是一坨大糞,那也是沾了仙氣的。快點,別逼我動手搶啊。」
蘇紹安眼神一沉,「世子自重。」
「你看我自重不自重。」
裴昭衍本就是個混不吝的性子,蘇紹安遮掩成這樣,他還就非看不可了。話音未落,他猛地一伸手,直接抓向蘇紹安的右臂。
蘇紹安反應也不慢,腳步一錯,身形後撤,左手順勢格擋。
啪!
兩人手臂相交,雷鳴電閃。
裴昭衍不依不饒,欺身上前,一把扣住蘇紹安的手腕。蘇紹安反手一擰,試圖掙脫。
兩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年輕權臣,此刻竟像街頭鬥毆的潑皮一般,在佛殿外的廊柱下糾纏在一起。
裴昭衍死死拽著蘇紹安的袖子,蘇紹安則緊緊攥著拳頭,不讓他得逞。
「鬆手。」蘇紹安聲音冷厲。
「你給我看一眼我就鬆手!」裴昭衍咬著牙,用力去掰蘇紹安的手指。
兩人正僵持不下。
「哥哥,蘇大人,你們這是做什麼?」
裴昭媛穿著一身月白襖裙,站在大殿門口,目瞪口呆地看著抱作一團的兩人。
蘇紹安聽到聲音,動作下意識地一頓。
裴昭媛畢竟是未出閣的郡主,他與世子在她面前拉拉扯扯,不成體統。
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。
裴昭衍敏銳地捕捉到了破綻。他手腕一翻,兩根手指如同鐵鉤般扣住蘇紹安的掌心,用力一摳。
一塊青灰色的石頭從蘇紹安手裡滑落。
裴昭衍眼疾手快,一把撈在手裡,迅速退開三步。
「拿到了!」裴昭衍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戰利品。
蘇紹安臉色驟變,大步上前,伸手去奪。
「還給我。」
「急什麼,我看看。」
裴昭衍靈巧地躲開,低頭看向手裡的石頭,「嗨,不就一枚方印,有什麼可藏的。」
一塊最普通的青石,連印材都算不上,底部刻著『履安』二字。
他用指腹摸了摸刻痕。切口平滑,力道極深,但邊緣卻有圓潤的弧度。
這一摸,便詫異了。
他精通金石書畫,只一眼,便看出了門道。
「這刻工……」裴昭衍抬起頭,看向面色鐵青的蘇紹安,語氣帶著不可置信。
「刻印多用篆書,講究方正古樸。偶有狂士,會用魏碑入印,求個金石之氣。」
裴昭衍磨著上面的字。
「雖然手法略顯生疏,但轉角渾厚圓實,不作尖銳折角,正氣內斂。這方印分明融了顏體筆意。」
他的目光從石印移到蘇紹安臉上,眸子發亮。
「蘇大學士,你從哪弄來的這等奇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