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內。
老太君手裡捏著佛珠，閉目養神。許清沅端坐一旁，蘇紹安則坐在對面，脊背挺直。
「今日見的，是太常寺卿李家的嫡長孫女。」老太君睜開眼，看向蘇紹安，「李家是清流，家風嚴謹。李姑娘自幼飽讀詩書，性子沉穩，配你正合適。」
蘇紹安垂下眼帘，「祖母說的是。」
許清沅撩簾看向窗外，遮掩嘴角的笑意。
她早想通了，兒子要拖，老太君要催，她站哪一邊都不討好。名冊上那麼多姑娘，挨個見一見，緣分便交給天意吧。
「李家雖不如忠勇侯府顯赫，但在士林中頗有清名。」許清沅放下帘子，回過頭，順著老太君的話說，「紹安，你今日可不能再挑剔人家姑娘了。」
「兒子明白。」蘇紹安語氣平淡，「婚姻大事，理應長輩做主。兒子今日只帶眼看，不帶嘴評。」
老太君滿意地點頭，「這還像句人話。」
馬車停在大昭寺山門外。
香客絡繹不絕。長風帶著護衛上前開道。蘇紹安扶著老太君和許清沅下車。
「祖母，母親，寺里人多，兒子先去打點客院。」蘇紹安退後一步。
「去吧，我們在大雄寶殿等你。」老太君由崔嬤嬤扶著往裡走。
待長輩走遠，蘇紹安招來長風。
「去查查，安王府的人今日在不在寺里。」
長風一愣，「安王府？世子爺？」
「嗯。」蘇紹安整理了一下袖口，「初一禮佛，安王妃定然也會來。裴昭衍最喜熱鬧，他若在，請他來後山客院喝茶。」
長風立刻領命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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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紹安獨自走向後山客院。
太常寺卿李家的女眷已經到了。客院正堂里，李老夫人正與老太君寒暄。李姑娘坐在下首，穿著一身丁香色的襖裙，低眉順眼，規矩極好。
蘇紹安在院外站定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不多時，長風氣喘吁吁地跑回來。
「公子，世子爺在！明華郡主也在。世子爺聽說您請他喝茶，立刻就過來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月洞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裴昭衍穿著一身紫金錦袍，搖著摺扇，大步流星地走進來。身後跟著盛裝打扮的裴昭媛。
「蘇學士，你今日怎麼有空來這和尚廟？」裴昭衍一巴掌拍在蘇紹安肩上。
蘇紹安側身避開，「陪祖母禮佛。」
裴昭媛上前，屈膝行禮，「見過蘇大人。」
「郡主客氣。」蘇紹安微微頷首。
裴昭衍探頭往客院正堂看了一眼，摺扇一收，敲在掌心，「喲，相看呢？哪家的姑娘？我幫你長長眼。」
「太常寺卿李家。」蘇紹安語氣平靜。
裴昭衍一聽，撇了撇嘴，「李老頭家的？他家規矩比起你們太師府，有過之而無不及。那李姑娘我見過，端著架子無趣得很。你這清心寡欲的性子，再配個木頭，以後的日子還能過？」
「祖母看重家風。」蘇紹安看著他。
裴昭衍眼珠一轉，立刻明白了蘇紹安的用意。
「走走走，我進去給老太君請安。」裴昭衍大搖大擺地往正堂走。
蘇紹安跟在後面，嘴角微勾。
正堂內。
老太君正誇讚李姑娘的繡工。
「老太君，安王世子和明華郡主也來了。」崔嬤嬤進來稟報。
老太君眉頭微皺。這安王世子是個混世魔王，怎麼偏又撞上了。
裴昭衍跨進門檻，拱手行禮，「見過老太君，見過蘇夫人。」
裴昭媛也跟著行禮。
「世子今日也來禮佛？」老太君語氣客氣。
「陪妹妹來上香。」裴昭衍自顧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，目光落在那位李姑娘身上。
李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侷促，頭埋得更低了。
「這位就是李家的姑娘吧？」裴昭衍摺扇一展，「早就聽說李姑娘才情出眾。只是今日一見，怎麼穿得這般素淨？這丁香色，倒像是……」
他故意頓了頓，沒說下去。
李老夫人臉色微變。安王世子出了名的口無遮攔，這話若是傳出去，李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。
「世子說笑了。」李老夫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，「我家是清流，不比王府富貴，姑娘們穿戴自然簡樸些。」
「清流好啊。」裴昭衍笑嘻嘻地說，「不過，我聽說李大人前幾日還在朝堂上因為幾兩銀子的炭敬，跟戶部的人吵得不可開交。這清流的日子，也不好過吧？」
李老夫人一聽，臉色煞變。
炭敬之事，本是朝堂上的潛規則，被裴昭衍當著女眷的面這般直白地說出來，簡直在打李家的臉。
林老太君臉色也沉了下來，「世子，這裡是後宅女眷說話的地方，朝堂之事，不宜在此談論。」
裴昭衍聳聳肩，「老太君教訓得是。我就是個粗人，說話直。不過蘇紹安這小子，最煩那些繁文縟節。李姑娘這般守規矩，日後嫁進太師府，怕是要受委屈。」
蘇紹安適時上前，對著李老夫人拱手，「世子生性率直，言語無狀，還望老夫人海涵。」
李老夫人聽不下去了，直接冷著臉站起身，「老身今日身子不適，就不打擾老太君禮佛了。我們走。」
李姑娘趕緊起身，扶著祖母，匆匆離開了客院。
老太君看著李家人遠去的背影，氣得直拍桌子。
「你！你這混帳東西！」老太君指著裴昭衍。
裴昭衍一臉無辜，「老太君，我可是好心幫你們把關。那李家老頭摳門得很，嫁妝肯定給得少。您太師府什麼門第，怎麼能吃這種虧？」
「你……」
老太君還想罵幾句，偏偏對方是王府世子，罵他就是侮辱皇家，她只能捂著胸口，差點暈過去，崔嬤嬤趕緊上前順氣。
許清沅端起茶盞，借著喝茶的動作，掩去眼底的笑意。她看了兒子一眼。他倒是神色坦然，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他變了。
為了拒婚，都知道借刀殺人了。
裴昭媛站在一旁，看著蘇紹安的側臉。她知道哥哥是在幫蘇紹安攪局，心裡又喜又酸。他讓哥哥來破壞相看，卻不多看她一眼。
「蘇大人。」裴昭媛柔聲開口，「哥哥魯莽，攪了您的好事，昭媛代他向您賠罪。」
蘇紹安轉身，語氣客氣疏離，「郡主言重了。世子向來直言不諱，何罪之有。」
裴昭衍見好就收，站起身，「行了，老太君這會兒怕是不想看見我。我們先去前頭大殿了。蘇學士，改日請你飲酒！」
說完，拉著裴昭媛大步離開。
客院裡恢復了安靜。
老太君好半晌才緩過勁來，瞪著蘇紹安，「你是不是故意的？」
「祖母明鑑。」蘇紹安垂首，「安王世子一向行事荒誕，孫兒也管束不住。」
「你管束不住？你若是攔著他，他能進得了這客院的門？」老太君冷哼一聲，「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相看！」
許清沅放下茶盞，適時開口，「母親息怒。這事也不能怪紹安。那安王世子是個什麼性子，京城裡誰不知道？」
「不過，李老夫人氣量也小了些，被說了兩句便甩臉子走人。這樣的家教，若是真結了親，以後怕是也有得鬧。」
老太君看了兒媳一眼。許清沅平日裡最重規矩，今日怎麼幫著紹安說話了？
「罷了罷了。」老太君擺擺手，「今日這事，就當沒發生過。清沅，你手裡那名冊，還有哪幾家的姑娘？」
許清沅想也不想，就開始背，「還有光祿寺卿王家、太僕寺少卿趙家、國子監司業林家……」
她一口氣報了七八個名字。
老太君聽得頭疼，「這得看到什麼時候去？」
「母親放心，兒媳已經安排妥當。」許清沅語氣平穩，「下個月初一、十五，兒媳逐個約她們來府里賞花。總能挑出一個合心意的。」
老太君點點頭，「你辦事，我放心。紹安，你下個月休沐日，必須留在府里！」
「是，祖母。」蘇紹安應下。